馮·霍夫曼的謀，怕是比他想的深得多。
樓下傳來巡捕的罵聲漸遠，顧承硯整理了下長衫，往樓梯口走。
月過破窗落在他肩頭，鐘形影裡，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今夜之後，該是他們反擊的時候了。
顧承硯的布鞋碾過青石板時，後頸的汗又豎了起來。
他著弄堂牆走，每經過一盞路燈都要讓影子先落半步——這是蘇若雪教的反跟蹤法子，今夜格外管用。
方才鐘樓外巡捕的腳步聲還在耳邊響，白那句"你邊有人是他們的眼線"像細鐵，正絞著他的太。
安全屋的門虛掩著，門裡出昏黃的。
他抬手叩了三下，停頓兩秒再叩兩下——這是和蘇若雪約的暗號。
門開的瞬間，樟木香裹著熱巾的溼氣湧出來，蘇若雪的手先出來攥住他手腕，指尖涼得像浸過井水："我在無線電裡聽見巡捕上樓了。"
穿著月白棉衫，髮梢還沾著雨星子，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顧承硯反手握住的手，把凍僵的指節往掌心："白說馮·霍夫曼在策劃'黑鳶尾'，要製造金融恐慌走民族企業。"他從懷裡出牛皮紙包，地圖邊角被雨水洇出褶皺，"還說......"
"說我們部有眼線？"蘇若雪接過地圖的手頓了頓，燭火在眼底晃出細碎的，"我猜到了。"轉拉開屜，取出放大鏡和鉛筆，"下午賬房查貨時，本應在蘇州河碼頭的三十匹杭綢，突然改運到了十六鋪。"用鉛筆在地圖上明華大廈的標記旁畫了個圈，"貨單上的簽名是陳叔，但陳叔說他本沒見過這張單子。"
顧承硯的背蹭到牆，牆皮簌簌往下掉。
陳叔是顧老爺最信任的老夥計，跟著顧家三十年，上個月還替他擋過日商派來砸店的混混。
他出懷錶開啟，錄音的小紅燈已經滅了，裡面存著白的聲音："小心那個最信任你的人。"
"若雪，"他突然抓住的手腕，"如果有一天......"
"不會有那一天。"蘇若雪打斷他，手指覆上他手背，"我查過白的線索。
右耳缺了小半，三年前法租界有樁懸案——巡捕房檔案裡寫著，瑞士商團的翻譯小姐在碼頭失蹤，失蹤前最後接的是馮·霍夫曼的手下。"翻開一本舊報紙，頭版照片裡的子穿著墨綠旗袍，右耳墜著顆珍珠，"這是《申報》三年前的社會新聞，標題是《商團翻譯離奇失蹤，疑涉片走私》。"
顧承硯盯著照片裡的臉。
雖然比今夜見到的圓潤些，但左那道極淺的疤，和白分毫不差。
他突然想起白說"妹妹死在閘北難民窟"，報紙邊角的小字報道跳出來："閘北霍疫致百餘人死亡，糧道阻疑因商隊佔道"。
"沒撒謊。"蘇若雪合上報紙，"但說的'黑鳶尾'......"指尖劃過地圖上的紅圈，"明華大廈B座7樓，我讓人查過，那是遠東通貿易行的秘倉庫。
三天前有批貨從神戶港出發，船名'大和丸'，申報的是綢，可艙單重量不對——綢輕，那船吃水線深得出奇。"
顧承硯的指節抵著桌沿，指腹被木刺扎得生疼。
他想起白說馮·霍夫曼往閘北運軍火，偽裝綢商隊，原來三年前的片，現在的軍火，都是同一套手法。"金融恐慌......"他低聲重複，"他們要做空銀圓，讓民族企業資金鍊斷裂，只能低價拋售工廠。"
蘇若雪突然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過布衫滲進來："我讓阿福去碼頭蹲守'大和丸'了，明早靠岸。"從屜裡出把朗寧，上子彈塞進他懷裡，"老陳頭說巡捕房最近多了幾個生面孔，都是馮·霍夫曼的人。"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打在青瓦上噼啪作響。
顧承硯把槍塞進腰帶，剛要說話，樓下傳來"咔嗒"一聲輕響——是木柵欄門被推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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