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漫進窗時，林文昭合上公文包起：“顧先生，今日先到這兒，明日我再接著查。”
“我讓阿福送你。”顧承硯笑著招手，阿福從門外閃進來，布短打蹭得門框沙沙響。
林文昭推了推眼鏡，沒拒絕。
蘇若雪站在廊下，看兩人影消失在轉角。
風掀起的角，出懷裡的懷錶——七點整，正是周慕舟每日在宅邸用晚餐的時辰。
顧承硯從背後攏住的肩，溫過布衫滲進來：“阿福靴筒裡藏了炭筆，會在他經過的牆做記號。”
蘇若雪轉頭，看見他眼裡跳的，像黑夜裡點燃的火柴。
遠傳來黃包車的鈴鐺聲，清脆得像線，繫著某個即將揭曉的答案。
暮漫過霞飛路的梧桐葉時，阿福的布鞋尖在青石板上碾出半枚炭印——第七個標記了。
他在醬菜鋪的竹筐後面，看林文昭的藏青長衫轉過弄堂口，月剛好進牆，照見門牌上“周宅”兩個銅字。
“顧先生，”阿福掀開門簾時，茶盞裡的水已經涼，“那姓林的進了周慕舟的宅子，門房還給他遞了盞燈籠，像是常來的客。”
顧承硯的拇指在桌沿敲了三下——這是他與蘇若雪約定的“確認”暗號。
蘇若雪正伏在賬桌上撥算盤，算珠撞的脆響突然頓住，抬頭時眼尾微挑，腕間銀鐲在燭火下晃出一道白：“周慕舟的人，果然衝著賬本里的秘來。”
“把真正的資金流向用蘇州碼子重新謄抄，”顧承硯從袖中出半塊茶磚，茶磚中心嵌著枚銅鑰匙，“鎖進二樓最裡間的檀木櫃，鑰匙我昨日埋在後院老槐樹下。”他頓了頓，指節叩了叩案頭那本封皮發舊的《天工開》，“再在明賬裡留三個餌賬戶——數額要小，小到像疏忽，大到能讓他們覺得“釣到了大魚”。”
蘇若雪的指尖在算盤上劃過，算珠應聲落下三串：“滬江紗廠的往來款、恆米行的預付款、還有...顧記布莊上個月退的次等杭紡。”抬頭時眼波清亮，“這三筆，夠他們嚼半年。”
深夜的梆子剛敲過三更，後巷突然炸開一聲悶響。
顧承硯的茶盞“噹啷”摔在地上，他抄起靠在門後的銅鎖衝出去時，棉布鞋都沒來得及穿。
後巷的青石板上炸出個碗口大的坑，碎磚濺到牆的鹹菜缸上，醬菜的鹹香混著硝煙味刺得人鼻子發酸。
巡夜的阿貴抱著頭蹲在牆角，見他過來立刻爬起來：“顧...顧先生，是土製炸藥！
就扔在賬房後窗底下！”
顧承硯彎腰撿起半片炸黑的碎布——麻質地，邊緣還留著焦痕。
他著碎布的手突然收：“他們在試我們的反應速度。”轉頭對阿貴吼，“從今晚起，每兩個時辰巡一次，重點盯賬房和倉庫！”又衝裡屋喊，“若雪！
把算盤換暗碼，每個數字都加三！”
蘇若雪的影從賬房裡閃出來，手裡攥著半本賬本，髮梢還沾著方才躲炸時蹭的牆灰：“已經換了，連蘇州碼子都摻了錢莊的花押。”的目掃過後巷的焦土，聲音突然低下去，“他們等不及了。”
次日清晨的水還凝在瓦當上，林文昭就叩響了顧氏綢莊的門。
他的藏青長衫換了件新的，袖口卻沾著星點泥漬——和昨夜後巷炸飛的溼土一個。
“顧先生，”他推了推玳瑁眼鏡，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老家捎信來說老母親病得厲害，我...想告七日假。”
顧承硯的目在他攥著的請假條上停了停——信紙上的墨跡還沒幹，分明是臨來前現寫的。“林先生儘可去，”他笑著拍了拍對方肩膀，“盤纏不夠的話，綢莊先支二十塊銀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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