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硯的鞋跟碾過側門門檻時，後頸的冷汗才順著領進脊樑。
周鴻年反手閂上門閂，銅鎖釦上的脆響驚得樑上老燕撲稜著飛出去，撲簌簌的羽落在蘇若雪肩頭——方才在巷子裡狂奔時，鬢邊的珍珠簪子不知何時鬆了，此刻正搖搖墜。
“去室。”顧承硯扯下浸了泥的西裝外套，出裡襯著的羊皮地圖，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後線索。
蘇若雪黑點燃燭臺，室青磚牆上的顧家祖訓“經世致用”在搖曳的裡忽明忽暗。
周鴻年摘下禮帽，帽簷側麻麻記著電話號碼，他指節叩了叩桌面：“松本的人今夜必定圍了綢莊，顧，有話直說。”
顧承硯將母親的信攤在燭火下，墨跡在熱空氣中浮起淡淡鏽味。
他指尖停在“秘網路”四個字上，結了：“松本要的是紡織業整條產業鏈，沈清瀾替他做刀。
我們單靠綢莊扛不住——得把棉紡的陳老闆、航運的陸四爺、錢莊的方掌櫃都拉進來。”
蘇若雪正用帕子拭他掌心的傷，聞言指尖一滯：“可這些人...有的收過日商好，有的怕惹禍。”
“所以要開“非正式會議”。”顧承硯出鋼筆在信紙上畫圈，“法租界巡捕房我，找間帶暗門的咖啡館，只說“茶敘”。
周老，您手裡的“同心鏈”員，能篩出七八個鐵了心抗日的嗎？”
周鴻年出懷錶對了對時間，表蓋側嵌著張泛黃的合影——是他與顧母在早稻田大學的留影。“能。”他指腹過照片裡顧母的笑，“當年抵制日紗時，有八家廠子寧肯燒庫存也不降價，名單我抄在煙盒裡。”
蘇若雪忽然從袖中取出個牛皮紙袋，是方才趁從賬房順來的：“這是近三月各廠與日商的易明細。
陳記棉紡表面拒了松本，實則用子公司簽了半年度訂單；陸四爺的船運...上週替日商運了批“機”，貨單寫的是棉紗。”翻開第一頁，鉛筆圈出的數字在燭裡像滴淤，“但陳記的大公子在聖約翰讀經濟，上個月匿名捐了五百套軍裝；陸四爺的獨在中教抗日兒歌，被巡捕房拘過三次。”
顧承硯突然抓住的手腕，掌心的傷蹭得生疼：“若雪，你是說...這些人不是沒有，是缺個牽頭的？”
蘇若雪回握住他的手，指腹過他手背上凸起的管：“母親說“商道的在人心”。
他們怕的不是日商，是孤立無援。”
周鴻年突然拍案，震得燭火跳了跳：“顧，明晚八點，法租界霞飛路“藍蓮花”咖啡館。
我讓阿福去租下二樓，後門通著弄堂，巡捕房的王探長是我義子，他能調兩個便守著。”
顧承硯提筆在信紙上寫下“藍蓮花會議”，墨跡暈開個小團，像朵未開的花苞。“蘇小姐，你今夜就聯絡這些老闆的眷——太太們的牌局、小姐們的詩會，比直接找男人管用。”他轉向周鴻年，“周老，您放出風去，說顧氏要和德資銀行談綢出口新路線。
沈清瀾盯著紡織業，這訊息夠喝一壺。”
蘇若雪忽然笑了，眼尾還沾著巷子裡的泥點：“我這就去翻各房太太的禮單。
陳夫人蘇州的繡帕，陸太太上個月剛死了娘，得送幅輓聯...對了，方掌櫃的獨子在英國學金融，我讓阿春寫封信，說顧氏想請留洋學生當顧問。”
室裡的燭芯“噼啪”了個花，顧承硯著眼底跳的，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圖書館翻到的老照片——那些穿旗袍的先生們，也是這樣，在賬本與槍炮間，把家國進針腳裡。
接下來三日，綢莊上下像被按了快進鍵。
蘇若雪的繡樓整夜亮著燈，算盤聲混著鋼筆尖刮過信紙的沙沙響；顧承硯每日清晨出門，回來時西裝袋總裝著巡捕房的通行令、法商的擔保函；周鴻年的黃包車每日要跑七八，車簾掀開時，總能看見他懷裡揣著不同的煙盒——那是各廠老闆的“投名狀”。
沈清瀾的作比預想中更快。
第四日晌午，綢莊前堂來了個穿墨綠織錦旗袍的人，手裡提著重錦緞禮盒，說是“沈公館送的蘇繡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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