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公館的水晶吊燈在晚八點準時亮起，顧承硯站在雕花屏風後，看著穿竹布長衫的王老闆著茶盞的手在抖。
這位染坊東家上週剛接了織會的生訂單，此刻額角的汗卻把鬢髮黏了縷。
“顧東家這桌佛跳牆，可真比滙銀行的請帖還金貴。”李記綢莊的李經理乾笑兩聲，目掃過桌上的艮第紅酒——這是他上個月求松本大郎三次才買到的法國貨，此刻正被顧承硯親手斟進細腳杯裡。
顧承硯端起酒杯，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指進袖釦。
他盯著王老闆結了，像條被釣上岸的魚：“諸位都知道，通和洋行要在閘北建綢易所。”他頓了頓，看李經理的筷子停在蟹獅子頭上，“我顧某不藏私——新所的會費，織會要三佣金，通和只要一五。”
王老闆的茶盞“當”地磕在瓷碟上。
他老婆上個月剛被松本的小妾堵在戲園子裡罵“鄉佬”，此刻耳尖漲得通紅：“顧...這訊息可準？”
“準不準，明天上午十點去外灘滙銀行看公告。”顧承硯轉著酒杯，酒在燈下泛著琥珀，“不過...”他突然放輕聲音，“松本大郎今早還跟我說，要查各位的進項。”
李經理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上個月為了接織會的單子，把一批次品染布賣給了蘇州繡坊，要是被查——他猛地抬頭，正撞進顧承硯似笑非笑的眼睛裡。
屏風後的留聲機突然轉了調，《天涯歌》的旋律混著窗外的雨聲。
顧承硯看王老闆出懷錶，李經理的手指在桌布上敲出急促的鼓點，知道火候到了。
他舉起酒杯：“實業救國不是空話，諸位要是信得過顧某...”
“承硯哥，賬房的燈沒關。”
蘇若雪的聲音從廊下飄進來。
撐著油紙傘，旗袍下襬沾了點泥星子，髮間的翡翠簪卻依舊清亮。
顧承硯看見袖中出半形藍布包裹——那是裝著假賬冊的布包。
他放下酒杯：“各位慢用，我去去就來。”
綢莊倉庫的黴味混著雨水的腥氣。
蘇若雪黑擰開第三排木櫃的銅鎖，老榆木的吱呀聲在空的倉庫裡格外清晰。
從懷裡掏出藍布包，真賬冊的邊角還帶著溫，換出偽造的“挪用記錄”時，指尖過頁尾的暗紋——那是顧承硯用特殊墨畫的水波紋，只有在月下才顯形。
“噹啷。”
手一抖，半塊薄荷糖掉在地上。
那是顧承硯今早塞給的，此刻在青磚裡閃著銀白的。
蘇若雪蹲下撿，聽見後窗傳來野貓的嘶。
抬頭看向窗外的梧桐樹，影子在雨裡晃得像群張牙舞爪的鬼——但知道，真正的鬼在更暗。
凌晨兩點，虹口的霓虹燈還在滴。
松本大郎攥著蘇若雪留下的“挪用記錄”，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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