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的電報房在三樓最裡間。
青鳥出鐵挑開後窗銷時，聽見樓下傳達室傳來日語罵聲：“八嘎！
松本君的拋售單怎麼還沒傳到易所？”他低笑一聲，貓腰鑽進滿是機油味的房間。
牆上掛著的西門子電報機正“咔嗒咔嗒”吐著紙帶，他摘下腰間的鹿皮袋，掏出半塊磁鐵——這是顧承硯託蘇若雪從大生紗廠借的，專門對付儀的“土法子”。
“叮——”電報機突然發出刺耳鳴響，紙帶“刷”地斷兩截。
青鳥迅速扯下備用線圈，將磁鐵塞進機底部的齒間隙。
當他轉要走時，瞥見桌上著張草擬的拋售計劃：“追加兩萬包，目標價再一”。
他瞳孔驟，指尖掠過鋼筆在紙角出的——那是松本的習慣，每次下狠手前總要破紙頁。
“砰！”樓下傳來踢門聲，日語吆喝混著皮鞋聲往三樓衝來。
青鳥反手甩出三枚銅釘，準釘滅了走廊的煤氣燈，藉著黑暗翻上窗臺。
晨霧漫上來時，他最後看了眼電報機——磁鐵正隨著齒轉微微發燙，原本流暢的電流聲變了斷續的“滋啦”響。
易所大廳的電報機幾乎是同一時間發出怪響。
顧承硯正盯著大屏上“松本”的紅數字，突然見那數字像被風吹的燭火般閃爍起來。“顧！”陳經理舉著剛收到的電報衝進來，“松本的新拋單延遲了！
他們說線路故障，最多隻能傳五千包！”
周廠長“騰”地站起來，西裝前襟的銅紐扣撞在桌沿上：“老天爺！
這是不是青鳥得手了？”李行長的金眼鏡終於穩當在鼻樑上，他抓起算盤噼啪撥了兩下：“五千包？
咱們現銀能填三個這樣的窟窿！”張老闆的手帕不知何時塞回了口袋，他拍著顧承硯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過西裝滲進來：“小顧，你說收網就收網，我們都聽你的！”
顧承硯著大屏上逐漸穩定的綠接單曲線，結了。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敲在百年織機上的梭子——一下，兩下，和著蘇若雪在電話裡報出的庫存數字：“顧先生，大生紗廠還有八千包32支紗待檢，榮興的染布車間能消化五千包坯布...”
“若雪，讓各廠把質檢報告到易所公告欄。”他對著聽筒說，聲音比晨霧還穩，“再讓小秦去請《申報》的記者，把松本線路故障的事寫進去。”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的脆響，蘇若雪輕笑：“你是要告訴全上海，東洋人連電報線都管不好，還想管咱們的市場？”
七點十分，易大屏突然跳出刺眼的綠。
松本的五千包拋售單剛掛出來，就被“顧氏2000榮興1500大生1000”的接單淹沒。
周廠長突然抓起桌上的銀圓拋向空中，“叮鈴哐啷”的脆響裡，他紅著眼眶喊：“我爹當年挑擔子走蘇州，說“寧肯倉三年”，今天咱們的不是貨，是東洋人在咱們脖子上的手！”
顧承硯出懷錶，秒針正指向“2”的刻度——比計劃提前了三分鐘。
他朝陳經理點點頭，後者立刻敲響了包廂裡的銅鈴。
易所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頭著二樓的雕花欄杆，看那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扶著欄杆站定。
“各位同業，”顧承硯的聲音像浸過蘇州河的晨，清冽裡帶著暖意，“我們今天接的不是棉紗，是中國人的底氣。”他頓了頓，目掃過樓下松本易員發白的臉，“但這不是勝利。”他從懷裡掏出疊染著藍靛的紙頁——那是各廠連夜趕製的新紗樣，“從今天起，顧氏綢莊聯合二十三家同業，要辦個“國貨品質榜”。
東洋人能砸價，咱們能砸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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