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竹匾邊緣的暗，指甲輕輕一挑，夾層裡出卷得極細的帛。
蠶在火裡泛著珍珠白，上面用金線繡著的，正是十二中轉站的座標。
窗外，蘇州河的水拍著岸，發出細碎的響。
那聲音混著竹匾裡蠶兒啃葉的沙沙聲，像首隻有他們能聽懂的歌。
帛在顧承硯掌心展開時，他的指腹先到了金線繡就的座標——那是林芷蘭用七年心織就的網，每道經緯都浸著月與。
陳阿娟佝僂的影子投在帛上，像片老桑葉覆在新生的芽尖：“紅是虹口、閘北的日特據點，白是法租界鋪、南市米行這些暗樁......中間斷的這段......”枯瘦的手指點在黃浦江中段，“是吳淞口外的水站，最後那位傳火的小宋，三年前帶著半張海圖沉進江底了。”
顧承硯的拇指碾過斷裂的金線，那裡還留著極細的漬，在火裡泛著暗褐。
他想起三天前在聖約翰大學圖書館翻到的《長江航運志》——吳淞口是進出上海的咽，若能接上這段，整個報網就能順著長江直抵蘇南敵後。“阿嬸，”他抬眼時目灼灼，“我想請您出山，主持報網的整合。”
陳阿娟的銀髮被穿堂風掀起一綹。
盯著顧承硯眼底的灼，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七分釋然、三分蒼涼：“東家，我這把老骨頭，聽蠶鳴還行，蹲在閣樓發報？”抬起手，無名指的指節因常年按發報鍵凸起骨節，“上個月給蠶匾換桑葉，這手指突然就僵了——林小姐在時總說我是“鐵手阿娟”，如今鐵手鏽了。”
蘇若雪正低頭翻著《蠶音譜》，聞言抬眼。
看見老婦人眼角的皺紋裡凝著水，像秋夜荷葉上的。“那......”顧承硯結了，“您教我們“語編碼法”如何？”他記得林芷蘭留下的筆記裡提過，當年特科有位“蠶娘”能用蠶藏信，“用最尋常的繭子做殼，再的日特檢查，也只會當是普通蠶繭。”
陳阿娟的眼睛突然亮了。
轉從床底出個漆盒，掀開時一子蠶沙混著膠的氣息湧出來。
盒裡整整齊齊碼著上百枚蠶繭，大的如鴿蛋，小的似黃豆。“看好了。”拈起枚豆大的繭，指甲在繭尾輕輕一掐，竟像剝蛋殼似的剝開層半明的——那哪是蠶繭，分明是層薄如蟬翼的蠶，裹著張比指甲蓋還小的紙。
蘇若雪湊過去，鼻尖幾乎到繭殼。
看見上還沾著未褪盡的蠶膠，在火下泛著淡青：“阿嬸，這是怎麼剝的？”
“三眠後的蠶，吐時溫度要控在二十八度。”陳阿娟的手指突然穩了，像當年在發報機前按電鍵，“等剛，用桑皮紙吸走表面水分，再用薄荷噴三遍——”頓了頓，“薄荷能讓脆些，剝的時候才不會破。”
蘇若雪的手已經了。
翻出竹籃裡的桑皮紙，又從懷裡出顧承硯給的銀鑷子——那是綢莊驗用的，尖細得能挑起半蠶。
陳阿娟看著的作，突然手按住的腕：“別急，先把信寫在宣上。”從漆盒裡取出管細如針的筆，“墨要調淡，水和松煙墨按七比三，寫的時候手腕得懸著......”
顧承硯退到門邊，看蘇若雪的背影。
的月白棉衫被爐火映得泛紅，低頭時髮梢掃過案几，像株風中的蘆葦。
蠶在鑷子下巍巍展開，筆尖落下的瞬間，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這不是綢莊的算盤聲，不是和日商談判的鋒，是更燙的、更沉的東西，在裡燒。
“了！”蘇若雪的聲音帶著雀躍。
舉起蠶，月過窗紙進來，照見上細如蚊足的字跡：“藥品清單附後，閩南需盤尼西林三百支。”轉頭看向顧承硯，眼睛亮得像星子，“用蠶膠把裹回繭殼，再混進真繭裡......就算日特把繭子全碎，也只會當是蠶蛹。”
陳阿娟湊過去，用指腹輕輕了繭殼。
的角終於揚起笑：“林小姐要是看見......”話音未落，突然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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