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硯著翡翠蠶佩的手微微發,夾層裡的信紙還帶著閩南晨的氣。“改道暫緩”四個字在指腹下凸一道梗,像扎進裡的蠶——他太明白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
閩南那邊定是察覺到了網,才會寧肯暫緩也不願暴。
“若雪。”他抬眼時,正見蘇若雪端著茶盞進門,青瓷盞沿騰起的白霧模糊了眼角的淚痣。
“我要你以商會財務名義,往寧波、溫州、台州三地各撥五千大洋春繭專項補。”顧承硯將翡翠蠶佩輕輕擱在案頭,指節叩了叩攤開的《實業週刊》樣張,“賬目明細全登在這上面,連蠶農的姓名、畝數都寫清楚。”
蘇若雪的茶盞頓在半空,水汽漫上蔥白的指尖:“您是要做給日本人看?”
“他們盯著閩南線盯得太。”顧承硯出張地圖,鉛筆在浙東沿海畫了三個圈,“若閩南真有釘子,看到三地同時撥補,定會猜我們要把資拆三走。
到那時——”他筆尖重重在寧波港的位置,“他們守著的“主通道”反而會空出來。”
蘇若雪忽然笑了,眼尾的淚痣跟著翹起來:“就像去年在蘇州,我們往染坊送了三車爛靛藍,倒把松本的探引去了碼頭。”放下茶盞,從袖中出算盤擱在桌上,“我這就去核對三地蠶農底冊,今晚就能把賬頁送印刷所。”
“等等。”顧承硯住,從屜裡取出個檀木盒,“這是新到的極細銀,你帶著。”他開啟盒蓋,二十縷銀線在晨裡泛著冷,“三級繭的編號用這個繡,得比蠶還細三分。”
蘇若雪的手指過銀,忽然想起昨夜在倉庫裡,顧承硯舉著偏振鏡教辨認暗紋的模樣。
那時他的呼吸掃過耳尖,說:“要讓日本人拿放大鏡看三天,都只當是繭自然的紋路。”
“我明白。”將銀線收進袖中,轉時角帶起一陣風,吹得案頭的《實業週刊》嘩啦啦翻頁,“我去北市倉庫盯著包裝,三級繭必須過我手。”
門剛合上,樓梯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鳥撞開門時,額角還沾著法租界的晨霧:“查到了!
趙九常去霞飛路的“福來茶館”,跟巡捕房的周阿四頭。”他甩下塊染著茶漬的帕子,“周阿四上個月還收了松本課長的金筆。”
顧承硯拈起帕子,茶漬裡約能辨出“武”三個字。
他走到書櫥前,出本《蠶桑輯要》,書頁間落張空白信箋:“你去仿我的筆跡,寫份“部會議紀要”。”他指腹敲了敲信箋,“就說因資金張,要暫停閩南線,轉投蘇北墾。”
“要讓周阿四拿到?”青鳥眼睛亮起來。
“不是“拿到”。”顧承硯從筆筒裡出支狼毫,在信箋角落畫了道極淺的摺痕,“讓他“撿”到。
找個商會外圍的米行老闆,故意在茶館裡“失”這份紀要——要讓他看見,但又要裝得慌慌張張去追。”
青鳥突然咧笑了:“就像上個月在十六鋪,我們“丟”了半本假賬冊?”
“對。”顧承硯將信箋折小方塊,塞進青鳥的袋,“松本最信這種“意外洩”。
等他信了我們要轉投蘇北,自然要撤調監聽人手——”他向窗外,外灘鐘樓的銅鈴正被風撞響,第八下餘音還在空氣裡打旋,“那時閩南線才能真正活過來。”
青鳥轉要走,又被顧承硯住。
他遞過塊芝麻糖:“了吧?
昨夜在法租界蹲了整宿。”
青鳥接過糖,糖紙窸窣響:“您怎麼知道?”
“你鞋跟沾著霞飛路的梧桐葉。”顧承硯指了指他的鞋尖,“去罷,記得把周阿四的煙桿換新的——他慣了水煙,別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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