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鋼模鑄的印，每一枚都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邊緣齊整得可怕。
“青鳥。”顧承硯突然提高聲音，窗外立即傳來軍靴碾過青石板的脆響。
穿墨綠短打的青年掀簾而，腰間的朗寧槍套蹭著門框發出輕響，“徐志清那邊的名單，準備好。”
青鳥點頭，結了，最終只說了句：“連夜謄抄三份，英文的也譯好了。”
三日後的商會大廳，檀香混著油墨味在雕花木樑下盤旋。
蘇若雪抱著檀木印盒走進來，十二家民族企業的當家人正在長桌前，東紡代表山本一郎翹著坐在主位，西裝袖口出的櫻花刺青在暖爐下泛著油。
“顧這是來認親的？”山本著帶大阪腔的話，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協議，“顧氏既然要與東紡合作，何必藏著掖著？”
蘇若雪將印盒“啪”地拍在桌上，盒蓋震得彈開半寸，出裹著紅綢的真印。
出宣紙鋪展，蘸了印泥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腕子微著按下——第一枚印偏左半分，第二枚偏上三分，第三枚又向右錯了許。
三枚硃砂印疊在一起，果然在宣紙上漾開細的波紋，像春風吹皺了鏡湖。
“這是顧家真印的痕跡。”又取出東紡的協議，從袖中出塊羊脂玉板覆上去，“諸位請看。”
過玉板，協議上的印紋在白牆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本該參差不齊的印邊像用尺子量過似的筆直，連硃砂裡的艾絨纖維都排列得規規矩矩，活是鋼模出來的死。
“好個‘顧氏暗中合作’！”榮紗廠的陳老闆拍案而起，“老子當年在漢鐵廠見過德國人的鋼模，就這德行！”
滿座譁然。
英商會的代表舉著單片眼鏡在板前照了又照，用英語嘀咕著“手工真實”。
山本的臉瞬間漲豬肝，手指死死摳住椅把，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
“還有更妙的。”青鳥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他抱著個牛皮紙檔案袋大步上前，出一疊照片拍在桌上——照片裡，東紡印坊的工人正圍著臺黑黢黢的機，機上還沾著硃砂印泥。
“前日夜半，東紡倉庫運進這套刻版模。”他又抖出張紙，“這是印坊主管松本次郎的領款單，專門給‘顧氏新印刻模’的打賞。”
“放屁，這是中傷！”本就坐不住的山本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可他的聲音被此起彼伏的“退約”“停單”的嚷嚷聲淹沒了——英商會的代表已經在和秘書低語，手指快速翻著賬本。
當夜，暴雨砸在東紡印坊的鐵皮屋頂上。
被捆在柱子上的松本次郎聽見門外傳來皮靴聲，結了：“社長……我是按您的要求……”
“八嘎！”山本的軍刀鞘重重砸在他臉上，“你連顧氏的破印都仿不好，留你何用？”
槍聲混著雷聲炸響時，顧承硯正站在顧家室裡。
他將真印浸溫好的蜂蠟，看著蠟質緩緩包裹住青田石的紋路，裡念著：“印可被仿，可這蠟裡摻了蘇府的沉香，摻了顧家十年的冷清，摻了澱山湖底的泥——”他突然頓住，懷裡的羊皮紙突然發燙，“溫書！”
快速撕開裹在外面的油布，果然，被蜂蠟封住的字跡正在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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