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硯的指腹在“山本正雄”幾個字上碾過，墨痕未乾的像細針，順著神經扎進後頸。
他索著出火柴，“嚓”地燃，跳的火裡，地契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新黃——這不是顧家儲存了二十年的老契，分明是最近才偽造替換的。
“阿硯？”
蘇若雪的聲音從庫房外傳來，帶著夜的涼。
手裡提的銅燈在門框投下晃的影，見他站在檀木櫃前，髮梢還沾著翻找時揚起的浮塵，眉頭便輕輕皺起來：“王師傅的事剛了，你又熬到這時候？”
顧承硯把地契往手裡一遞，火柴“啪”地燒到指尖。
蘇若雪藉著燈掃過背面字跡，瞳孔猛地針尖：“山本...這是什麼時候換的？”
“王慎言在碼頭說那話時，就在等我發現這個。”顧承硯扯了扯領口，結滾兩下，“他們早算準我們會查機、查鬼，卻留著地契這個殺招——”他轉出整疊浦東地契，嘩啦啦攤在供桌上，“你看，新織園的登記方變了。”
蘇若雪湊近，見最上面一張契約的甲方欄赫然寫著“華洋合資·申江實業”，乙方還是顧家，但末尾日方代表簽章，“山本謙三”四個字紅得刺眼。
指尖發，往下翻到附件頁，“若守紋會三年未完百家廠商駐，則土地自轉為日商獨資”的條款像道雷，劈得耳中嗡嗡作響：“這...這是拿我們的心當賭注！”
“不是賭注。”顧承硯抄起狼毫在條款下畫了道線，“他們要的是讓我們自己把土地‘賣’出去。”他出另一本賬冊，翻到“修機補”那頁，“你看恆裕隆、福興昌這些廠，前兩個月領補時籤的借據——”他指尖重重叩在“以地契擔保”的批註上，“王慎言修壞的那臺機，本就是餌。機壞了，廠主急著領補修機，籤借據時沒細看擔保條款；等還不上錢，就只能拿地契抵。”
蘇若雪倒一口冷氣：“所以申江實業表面是華洋合資，實際資本全來自這些‘民族商號’聯保？他們用我們的錢，買我們的地！”
“更毒的是這個。”顧承硯出一張泛黃的註冊登記表，“申江實業的華人董事裡，有三個是上個月主加守紋會的‘熱心廠商’。”他把表格推到面前，“他們白天跟我們談‘實業救國’，晚上就把地契往山本手裡送。”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咚——”敲得人心發慌。
蘇若雪攥著地契的手青筋凸起：“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揭穿？”
“揭穿容易，救回來難。”顧承硯走到窗邊，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這些廠主要麼被矇在鼓裡，要麼貪了日方好。現在撕破臉，他們要麼狗急跳牆毀約，要麼拉著其他廠主一起反水。”他轉時眼裡閃著銳，“得讓他們自己把地契‘吐’出來。”
蘇若雪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幾分顧承硯初見時的清：“你是說...用新園的駐名額做餌？”
“聰明。”顧承硯從袖中出一疊申請函，“這百來家申請駐新園的廠，我讓青鳥查過，有一半簽了擔保借據。如果我們把首批五十個名額，優先給主申報機患的——”他出最上面一封，申請人是“松陵繡坊”的周掌櫃，“像周伯這種，上個月主報了三臺裂機的，肯定沒日方的錢。”
“可那些簽了借據的怎麼辦？”蘇若雪接過申請函，翻到中間某頁，“比如‘宏興染坊’的陳老闆，前兒還跟我哭窮說修不起機。”
“所以需要‘籤搖號’。”顧承硯指節敲了敲桌案，“明面兒上是運氣，實則青鳥早用你父親的‘心紋篩查’法——說話時聲線抖不抖，按手印時指力穩不穩，驗出來的結果做不得假。”他從屜裡取出個雕花檀盒，“真正實心辦廠的，我讓他們到好籤；簽了擔保的...就該想想，是保地契，還是保面子。”
蘇若雪開啟檀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十枚象牙籤，每枚上都用硃砂點了暗記。
抬頭時，顧承硯眼裡的鋒芒了些：“若雪，明兒你以監察人份公開搖號。那些做了虧心事的，看到名單就該明白——守紋會護的是真心做實業的，不是給漢數錢的。”
“好。”蘇若雪把檀盒抱在懷裡，燈影裡耳墜輕晃，“我這就去把籤子封進銅罐。”走到門口又回頭，“你也早些歇，別讓我明兒在臺上，看見你頂著黑眼圈。”
顧承硯應了，卻沒。
等蘇若雪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他才從暗格裡出個牛皮紙包，裡面是山本謙三最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最後一筆匯款，恰好對應恆裕隆領的那筆修機補。
“青鳥。”他低喚一聲。
影裡立刻轉出個穿青布短打的影，腰間短刀的鞘尾過門框，發出輕響。
“去查申江實業那三個華人董事的家眷。”顧承硯把流水單遞過去，“尤其是恆裕隆的張老闆，他小兒子在聖約翰讀預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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