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時，他看見抱著裝裱好的圖錄，月白衫子下襬沾了點墨漬——是今早替老婦人補寫機針尺寸時蹭的。
“申時三刻，新園見。”他接過名單，掃過“王阿大之孫”“三梭港周氏”等字眼，間泛起熱意。
蘇若雪的手指輕輕了他手背：“我讓廚房備了雄黃酒，還有你說的——”“陶缸前的草蓆。”兩人異口同聲，眼尾彎起來，像春溪漾開的漣漪。
新園的泥坑早被整得齊整，十七口陶缸蒙著青麻，在暮裡排暗青的星軌。
顧承硯踩著最後一道天走進時，十二人已或蹲或立圍在缸邊。
最前頭的老匠頭髮全白，背卻得像梭子，見他來，用機針挑起麻席一角：“顧，這底下可是當年‘心釘盟’的東西？”
“伯公。”顧承硯彎腰行了個傳統匠禮，“今夜不看缸，聽故事。”他搬來條長凳坐下，蘇若雪捧著銅盆站在他側，盆裡盛著半盆清水。
“各位家中第一臺織機，是怎麼得來的？”
老匠的結了。
他袖口磨破的地方出半截靛藍布，那是織工特有的護腕。
“我姓陳，小名鐵鎖。”他聲音啞得像舊紡車，“我爹臨死前，把婚床的銅軸拆了。”泥地上有隻螢火蟲飛過，他的手突然抖起來，“說要換半臺日本仿機——那銅軸是我孃的陪嫁，刻著‘百年好合’……”
“啪。”
布帛撕裂聲在暮裡格外清晰。
陳鐵鎖的話被截斷，他抬頭時，其餘十一人正解著對襟衫。
初秋的風掀起他們的角，十七道青灰刺青從臂彎漫到鎖骨——是釘子形狀，釘頭朝下，釘尾纏著棉線。
“我師父是心釘盟老六。”說話的是個中年婦人，的刺青邊緣泛著淡紅，“他嚥氣前用燒紅的鐵籤子給我烙的，說‘釘子拔了，印子得留著’。”
蘇若雪的銅盆“噹啷”一聲磕在缸沿。
手去捂，指裡出噎：“我爹……他刻在缸上的名字，原來不是十七個人。”
“是十七把火。”顧承硯的聲音發。
他從懷裡出油紙包，層層揭開時，松煙墨的氣息混著陶土味漫開。
“蘇先生留的圖錄，要用水顯文。”他將紙頁浸銅盆，幽藍字跡浮起的剎那，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缸啟之日，即盟復之時。”顧承硯念得很慢，每字都像砸在陶缸上的槌聲，“推一人為硯，承火為雪，織經緯以抗傾軋。”
陳鐵鎖的額頭抵著泥地：“顧，您就是‘硯’。”
“我不為盟主。”顧承硯彎腰將老人扶起來，圖錄轉手遞到陳鐵鎖懷裡，“守紋會明兒設‘傳承堂’，諸位定技、傳秘法、分訂單——我只做搭臺的。”他向蘇若雪，正用袖口臉，睫上掛著水珠，“若雪管賬，你們管技，日本人要斷我們的線？我們就織張更的網。”
青鳥的短刀突然出鞘。
金屬刮聲裡，他從最末那口缸底撬出個銅匣，匣面的銅綠被去後，“申江實業監察使”七個字亮得刺眼，背面“07”的編號泛著冷。
顧承硯著銅匣，指腹挲過“監察使”三個字——蘇父當年總說“實業要有人看”，原來這“看”的人，早把眼睛埋進了土裡。
“山本商事買走地契那天，我燒了半屋子賬本。”他突然笑了，“現在才明白，真正的地契不在紙裡。”他向十二人臂上的刺青，又向蘇若雪髮間晃的銀簪——那是今早老婦人塞的，說是“給織網的先生發”，“在這兒。”他敲了敲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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