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在子時最盛,青瓦上的積水順著屋簷砸碎玉,在顧宅東廂階前濺起細的水霧。
顧承硯黑推開東廂半朽的木門時,門軸發出一聲悶響,驚得蘇若雪攥著油燈的手晃了晃,暖黃的暈在泥牆上跳了跳,倒把牆角的蛛網照得纖毫畢現。
“別怕。”他側過擋住穿堂風,另一隻手虛虛護在後腰,“青鳥在後面。”
青年男人的溫隔著兩層薄衫滲過來,蘇若雪這才發現自己指尖涼得發。
低頭看了眼懷中抱的相簿——照片背面那行字被用帕子包了又包,生怕雨水浸壞——三年前父親突然病逝時,翻遍整座蘇宅都沒找到他常說的“未竟之事”,原來答案藏在顧家東廂的地窖裡。
“暗門在第三塊青磚下。”顧承硯蹲下,指節叩了叩地面。
他記得原主從前藏酒罈時,總掀這塊磚做標記,此刻卻覺得命運荒誕得可笑——紈絝子弟的荒唐,倒了今日破局的線索。
銅尺進磚的瞬間,蘇若雪的油燈湊近些,照亮他虎口繃的青筋。“咔”的輕響裡,青磚被撬起半寸,下面出掌大的鐵環。
顧承硯拉著鐵環一拽,溼的黴味混著土腥氣“呼”地湧上來,黑黢黢的地窖口像巨張開的。
“我先下。”青鳥突然上前半步,駁殼槍在掌心轉了個花,槍柄衝外遞向蘇若雪,“顧先生扶蘇小姐,我斷後。”
顧承硯沒接槍,反而按住他手腕往下:“槍收著,別驚了巡夜的。”他轉對蘇若雪笑了笑,“踩著我腳下去,臺階。”
木梯的吱呀聲在窖盪開迴音。
顧承硯的鞋底到實地時,先手攏住蘇若雪的腰,待站穩才鬆開。
青鳥最後下來,反手推上窖門,黑暗裡只聽見他索火摺子的聲響,“嚓”的一聲,三盞油燈次第亮起。
窖底比想象中寬敞,四壁碼著半人高的陶甕——原主藏的紹興黃酒還在,封壇的紅布卻早褪了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木梯的那面牆。
蘇若雪的油燈掃過去時,手中的燈差點摔在地上——整面牆都被泛黃的圖紙覆蓋,用麻線麻麻釘著,有些圖紙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搶救回來的。
“這是......”踉蹌兩步,指尖拂過一張《楊樹浦電廠地下管網圖》,上面用硃筆標著“應急閘閥在鍋爐西側第三塊鐵板下”,再旁邊是《福新麵廠逃生通道圖》,鉛筆字歪歪扭扭寫著“老周頭能扛半袋面跑三里”。
顧承硯的油燈跟過來,照見圖紙頂端用隸書寫著“經緯基線”四個大字。
他頭突然發——前世講民族工業史時,總說那些企業家敗於資本、困於戰火,卻不知有人早在敗局前就織好了一張網。
“若雪。”他輕聲喚。
蘇若雪正抖著手解一捆用藍布裹著的圖紙,最上面那張展開時,的指甲掐進掌心:“《申江織脈圖》......父親的字跡。”
油燈湊近些,顧承硯看見圖上用紅、藍、青三線繡著麻麻的小點,紅線串起的點旁標著“心釘盟”,藍線連的是“可信機修”,最邊緣的青線細若遊,卻是“未聯絡技工”。
蘇若雪的指尖過一紅點,那裡寫著“英商老公茂紗廠 王阿大 鉗工八級”,再往下,“日商外棉七廠 李生 電工”——最後這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又圈,旁邊批註“能拆變”。
“他不是沒反抗......”蘇若雪的聲音發,油燈在手中搖晃,把圖上的線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張活過來的網,“他是把整座城的手藝人、機修工、管工......全織了一張網。”
顧承硯的指節抵著下。
他注意到圖上七個最醒目的紅點,正好排北斗形狀,斗柄末端的三顆,分別對著日商田紗廠、大康紗廠、上海紡織株式會社的位置。“七子......”他想起昨夜偽造的聯絡圖上被圈紅的七子,結了,“蘇伯父選的,是日商命脈所在。”
“顧先生!”青鳥的聲音從窖角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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