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過槐枝,照見牆角佝僂的影:布短打洗得發白,腳沾著鋸末,柺杖頭包著的銅皮磨得發亮。
“老丈?”青鳥放輕腳步趨近,靴底碾過片碎瓦。
老人忽然抬眼,渾濁的瞳孔裡閃過道寒芒,像被驚醒的老獵犬。
他柺杖又頓了三下,聲音啞得像砂紙過陶片:“織機斷經時,經線數三,緯線數七。”
青鳥呼吸一滯。
這是“心釘盟”部對暗號——三年前顧承硯整理蘇敬之時,在《江南織譜》暗頁裡抄下的聯絡切口。
他迅速蹲下,低聲音:“補經用的是蘇州產的青線。”
老人枯瘦的手突然攥住他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青鳥覺腕骨幾乎要被碎,卻聽見對方間溢位半聲嗚咽:“我是陳阿木,“心釘盟”北區巡修......”老人閉了閉眼,皺紋裡浸著水,“民國二十一年秋,王慎言那狗日的灌了我們蒙汗藥,抬去日廠說是火化。
等我醒過來,已經在田紡織的機修房裡,耳朵被塞了蠟丸,十年沒說過一句話。”
青鳥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見過王慎言在恆裕隆的慶功宴上掉眼淚,說“這些兄弟走得慘”,卻不想那眼淚裡浸著多。
他解下自己的布外披在老人肩上,聲音發:“顧東家在上海等您,現在就走。”
陳阿木的手指過外領角的盤扣,突然笑了:“當年盟時,每人都發過這樣的盤扣,說是“織魂”。”他扯下盤扣攥進手心,“走,去見顧先生——我這雙修了十年日本織機的手,該給自家機鬆鬆骨了。”
顧承硯正在綢莊後廳看賬本,聽見門簾響時頭也沒抬。
直到那悉的檀木香漫過來,他才猛地抬頭——蘇若雪端著茶盞,茶煙裡映著陳阿木佝僂的影。
“陳師傅。”顧承硯起,從袖中取出枚青銅令牌,正面刻著“織魂”二字,背面是纏枝牡丹紋,“當年蘇先生說,這令牌是給“真匠”的。”
陳阿木的手在令牌上輕輕挲,突然跪了下去。
顧承硯要扶,卻被他用柺杖攔住:“十年前我以為自己死了,今天才活過來。
顧先生要我做什麼,儘管說。”
“不需你說,只需你做。”顧承硯將令牌塞進他掌心,指節叩了叩桌上的圖紙,“三天後,日商要除錯“清行”的新織機。
你以“技顧問”份進去,在主軸軸承第三道凹槽刻道細痕——我管這“反梭震”。”他出鋼筆在圖紙上畫了道折線,“等機高速運轉時,這道痕會讓軸承自己震碎,到時候......”
“機越貴,碎得越徹底。”陳阿木的眼睛亮了,像被點燃的燈芯,“我在日廠修過八代田織機,這法子可行!”
深夜的綢莊天台飄著槐花香。
顧承硯點燃第七盞孔明燈,燈面用金繪著振翅的蟬影,暖黃的映得他眉峰和。
蘇若雪倚著欄杆,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是他方才塞給的,說“等燈升起來再吃”。
“若他們燒了燈呢?”著漸升的燈影,聲音裡裹著夜的涼。
顧承硯著江對岸若若現的廠區火,手替理了理被風吹的鬢角:“燒不盡的,是地底爬行的蟲。”他的指腹過耳後的碎髮,“陳阿木說,日廠機修房還有兩個兄弟,當年和他一起“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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