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百姓一輩子難見天潢貴胄,只從寺廟壁畫上見過龍紋,卻分不清五爪龍與四爪蟒的區別。
但“王爺”二字一齣,眾人頓時炸開了鍋,紛紛跪倒在地,烏泱泱一片,像是鋪滿了地面的黑麥,齊聲高呼:“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喊聲震得街旁的樹葉都簌簌作響。
就在此時,朱樉做出了一個令全場萬人震驚的舉。他起蟒袍下襬,“撲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額頭地,聲音沉痛得帶著哭腔:“孤今日前來,是代表父皇,代表朝廷看荊州的父老鄉親。可親眼見著你們衫襤褸、面黃瘦,才知我老朱家這些年虧欠你們湖廣百姓太多,真是愧對列祖列宗啊!”
說罷,他連磕三個響頭,額頭撞得青石板“咚咚”作響,塵土飛揚,額角都微微泛紅。
現場瞬間雀無聲,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百姓們呆立當場,茫然無措地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想到,一位堂堂王爺,竟會給平民百姓下跪磕頭!片刻後,不知是誰先哭出聲,接著,一片嗚咽聲蔓延開來,有老人抹著眼淚,有婦人掩面泣,連先前看熱鬧的小孩都被這氣氛染,跟著小聲哭了起來。
朱樉緩緩起,抬手拭去額頭的塵土和細的汗珠,神凝重地說道:“各位父老,各位鄉親,荊州府出了一個大貪,更是我大明宗室的敗類!”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話鋒一轉,字字鏗鏘有力,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此人便是孤的十二弟,父皇親封的湘王——朱柏!”
“什麼?”一石激起千層浪,百姓們滿臉震驚,不敢置信地議論起來。“不可能吧?湘王殿下不是賢王嗎?”“是啊是啊,去年大旱,還是他開倉放糧救了我們呢!”“這會不會是誤會?”在他們心中,湘王朱柏樂善好施,時常接濟貧苦百姓,乃是遠近聞名的賢王,還多次到朝廷嘉獎,怎麼會是貪?
人群中,一名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而出,朗聲道:“胡說八道!湘王殿下賢明民,乃是百姓的再生父母,你無憑無據,憑什麼汙衊忠良?”
朱樉眉頭微蹙,眼神銳利如刀,沉聲道:“來者何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大聲喧譁,擾秩序!”
那男子撥開人群,走到案前,拱手行禮。他青衫漿洗得發白,卻漿得筆,腰間繫著一塊玉佩,眉目清俊,只是神帶著幾分桀驁:“在下劉俊,乃是今年湖廣鄉試解元。”
解元乃是鄉試頭名,含金量極高,比三甲同進士出還要面幾分。劉俊能在湖廣這科舉大省拔得頭籌,本就心高氣傲,自視甚高,自然不甘屈居人下,更見不得有人汙衊他心中的“賢王”。
朱樉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是讀書人,飽讀聖賢書,難道不知臣面君該行何等禮數?莫非還要孤親自教你?”
劉俊聞言,面一變,才猛然想起眼前之人乃是藩王,等同於半個君,連忙雙膝跪地,叩首道:“學生劉俊,叩見秦王殿下。”只是那叩首的作,未免有些敷衍,額頭並未真的到地面。
朱樉微微頷首,隨即話鋒陡轉,厲聲道:“舉人劉俊咆哮公堂在前,衝撞本王在後,目無王法,狂妄自大!拖下去,杖責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兩名錦力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劉俊的胳膊。劉俊拼命掙扎,脖頸泛紅,高聲喊道:“殿下用空口白話誣陷忠良,學生不服!學生不服啊!”他一邊喊,一邊扭子,活像條離水的魚。
朱樉神平靜,淡淡道:“你要證據,孤便給你證據,讓你心服口服,無話可說。”
他抬手一揮:“來人,呈上證據!”
話音剛落,兩名錦校尉抬著一口沉重的木箱,大步上前,“咚”地一聲重重放在劉俊面前,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麻,隨即“咔噠”一聲掀開箱蓋。只見箱中堆滿了泛黃的田契,一疊疊碼得整整齊齊,還有一摞摞麻麻的賬本,幾乎要溢位來,墨香混合著紙張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劉俊掙扎著爬到箱前,雙手抖地翻開賬本,只見上面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幾分幾釐都未曾含糊;再看那些田契,麻麻的簽名畫押,皆是湘王府名下的產業,地塊位置、畝數標註得明明白白。他越看越心驚,手指都開始打,略一算,湘王府名下的田地竟有一千多頃!按大明律例,一頃摺合一百畝,一千多頃便是十六萬一千四百九十多畝!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劉俊面慘白如紙,手腳冰涼,一屁癱坐在地,連青衫沾了泥點都渾然不覺,眼神中滿是絕和難以置信,“湘王殿下怎會有這麼多田地?這一定是偽造的!是假的!”
朱樉抬手示意力士行刑,心中卻暗自冷笑:“偽造?這世上最真的就是賬本和田契了。”他豈會不知,湖廣行省民田地與軍屯加起來不過一萬四千五百多頃,便是貪得無厭的周王朱橚,也只敢侵佔民田十萬餘畝。湘王朱柏為擴建太暉宮,確實佔用了兩千多畝田地,可在他筆下,卻生生翻了幾十倍——他要的,就是把湘王批倒批臭,永世不得翻,這民心,他得牢牢攥在手裡。
百姓們哪裡知曉其中貓膩,聽聞十六萬多畝這個目驚心的數字,頓時群激憤。不失去田地的百姓痛哭流涕,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哀求:“秦王殿下,求您為我們做主啊!我家那三畝薄田,就是去年被湘王府的人搶走的!”“王爺,我老伴兒因為丟了田地,急得一病不起,求您幫我們把田地要回來!”還有人舉著破碗,哭得撕心裂肺,場面十分容。
朱樉心中清楚,這些百姓的田地,實則是被士紳豪強勾結府強取豪奪而去。但他此刻的首要目的,是扳倒湘王,籠絡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