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踮著腳湊上前，手指輕輕點著木牌，指尖到糙的木紋，一臉好奇：“這位大師，為何不許外帶香燭？我家裡下人親手製的檀香，選的都是上好的檀木芯，研磨得細細的，純得能薰香半間屋，可比外頭那些摻了鋸末、碎木的雜木香強多了，燒起來連煙都是清潤的，絕不嗆人。”
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胖乎乎的和尚邁著小碎步從後堂走來。
他穿灰布僧袍，卻被圓滾滾的肚皮撐得鼓鼓囊囊，領口都快崩開了，出裡面的白襯布，臉上堆著彌勒佛似的笑，雙手合十時，指尖下意識著一串木質佛珠，佛珠被盤得油水，眼角的跟著說話的節奏微微，活像個移的球。
“二位施主安好，小僧法號永信，是寺裡的典座。”他頓了頓，目往朱椿手腕的翡翠佛珠上瞟了一眼，又飛快移開，結了，語氣帶著幾分邀功，又著謙卑，“外頭的香燭良莠不齊，要麼太太劣，燃起來火星子飛，極易引發火災；要麼摻了雜木、劣質香料，煙味嗆人，既汙了寺清淨，也了佛祖。
咱們住持方丈特地從海外毒高價購得一批上好檀香，細如竹筷，澤溫潤，煙淡味純，燃上三個時辰都不帶斷的，才不辜負二位施主的誠心，也配得上佛祖和菩薩的法。”
朱椿恍然大悟，對著永信拱手作揖，手腕上的翡翠佛珠隨之晃，發出細碎的聲響，語氣懇切：“原來如此，煩請大師引薦，小王想給佛祖菩薩敬香，求個平安順遂。”
永信眼睛一亮，瞳孔裡像是映著銀子的，角的笑紋深得能夾住蚊子，連忙應聲：“施主有心了！”
轉從團前的香案上拉開屜，屜上的銅拉手磨得發亮，取出一張鍍了金箔的黃紙——那紙質地細膩，比宮中的聖旨還要厚實，邊角繡著纏枝蓮紋樣，甚至鑲著一圈細巧的銀線，著一刻意的奢華，紙上還印著淡淡的梵文印記。
他雙手捧著黃紙遞上前，腰彎得像個蝦米，姿態恭敬得不行：“二位施主請過目，這是寺裡的祈福價目，都是高僧們參照佛理擬定的，心誠則靈。您瞧瞧這字，都是住持方丈親手書寫，沾了佛氣呢！”
朱椿接過黃紙，指尖到金箔的微涼，低頭一瞥，臉“唰”地就白了，隨即又漲得發青，握著黃紙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指節泛白，連聲音都變了調：“一、一兩銀子一支平安香？十兩全家合福香？五十兩財神香？”他順著價目往下翻，黃紙邊緣被他得發皺，越看眼皮跳得越厲害，看到末尾“龍呈祥高香，十萬兩白銀”幾個字時，差點把黃紙扔在地上，指著價目表氣得直跺腳，腳下的青磚都被震得輕微作響：“你們這是開寺廟，還是攔路打劫的黑店？這香是鑲了金，還是泡了龍涎香？比搶錢還狠！我看你們該改名‘金佛銀香寺’，直白又省事，省得誤導香客！”
永信見怪不怪，依舊笑眯眯地捻著佛珠，手指在珠串上飛快地打著轉，語氣慢悠悠的，又帶著點圓融的辯解：“阿彌陀佛，二位施主說笑了。一分錢一分貨，這高香可不是尋常香燭能比的。它是住持方丈親自開，泡過三年檀，還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日夜佛法薰陶。燃上一炷，香菸直上雲霄，佛祖在雲端都能瞧見二位的誠心。本寺主打的就是價格公道，心誠則靈——前幾日有位江南富商，燒了一炷五萬兩的財神香，回去沒幾日就做了一筆百萬兩的生意，轉頭就給寺裡捐了千兩白銀，還送了塊‘佛普照’的匾額呢！”
朱椿氣得腮幫子鼓鼓的，活像只充氣的河豚，膛劇烈起伏，鼻尖都泛紅了，正要破口大罵，朱樉忽然手按住他的肩頭，指尖微微用力，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轉而對著永信似笑非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永信大師，照這麼說，香的價格越高，心願便越容易靈驗，對吧？”
永信連忙點頭如搗蒜，腦袋點得飛快，眼睛眯一條，著手笑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談錢，只談緣。二位施主若要祈福消災，只需一萬八千兩緣銀，便能求得佛祖庇佑——這緣銀可不是普通銀子，是沾了佛緣的，花得值當！日後必有福報，子孫後代都能沾。”
朱椿掙開朱樉的手，湊到他耳邊低聲音，咬牙切齒，眉頭擰一個疙瘩，聲音裡滿是憤憤：“二哥，這幫禿驢就是六哥的狗子！打著拜佛的名頭斂財，比鹽商還黑心！
前幾日我聽聞，他在江南圈了千畝良田，著百姓低價賣地，不服就派家丁驅趕，多人家流離失所，只能沿街乞討；如今又開起這‘天價香鋪’，宗室裡的蛀蟲，就屬他最貪！
我看他遲早要把佛祖的金都鍍上一層金，拿去當鋪換銀子花！”
朱樉瞥了他一眼，角勾起一抹嘲諷，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傻小子，老六不過是冰山一角。你忘了老三在山西賣鬻爵，一個長治府同知的職位炒到三萬兩，連縣衙的牢頭都能明碼標價，一兩銀子就能買個跑的差事；老五在開封壟斷鹽鐵，把鹽價格抬得比黃金還貴，百姓吃不起，只能買摻了沙土的‘私鹽’，多人吃壞了肚子，求醫問藥無果？”
朱樉心中暗罵：這幫王爺們，仗著皇親國戚的份，巧取豪奪，把天下當自家的錢袋子。
他們半年斂的財，比朝廷一年的鹽稅還多，難怪皇侄允炆要急著搞復古改制，不削藩，不把這些蛀蟲的權力收回來，大明朝遲早被他們啃得千瘡百孔！
說這話時，他的指尖用力掐著袖角，眼底閃過一痛心。
朱椿眼睛一瞪，恍然大悟，心裡的怒氣摻了幾分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