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回了自己的袖子。
作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像是出了一把在鞘裡的刀。
袖子從張信手裡出去的時候,布料發出細微的聲,在寂靜的角落裡格外清晰。
我不是功臣之後。
張麟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起伏,可每一個字砸在地上,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不像你們這些人,含著金湯匙出生,祖上有蔭庇,服穿在上天經地義,走到哪兒都有人奉承。
你張信二十出頭就是正三品指揮使——
你知道我這輩子混到最大能是個什麼嗎?
他豎起一手指,在張信面前晃了晃:
從九品。
從九品啊!
那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父母早亡,家道中落,連唸書的錢都湊不出來。
小時候冬天穿不起棉襖,凍得手背上全是凍瘡,又又疼,寫字的時候筆都握不穩,墨和水混在一起,把紙都浸了。
要不是為了混個功名,我至於去給人家當上門婿嗎?
你知道那些年,我在仝家過的什麼日子嗎?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有些話,不說出來,比說出來更沉重。
張信知道。
長沙城裡但凡有點訊息渠道的人,多多都知道一些。
仝氏的河東獅名號,可不是白的。
張麟在仝家了多氣,外人也許不清楚,可他這個當弟弟的,多聽說過一些。
這些年,我在場上卑躬屈膝,阿諛逢迎,賠了多笑臉,說了多違心的話,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張麟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吼了:
見了上要點頭哈腰,見了同僚要賠笑敬酒,被人指著鼻子罵了,還得打躬作揖說是是是,您教訓得是——
為什麼?
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出人頭地,耀門楣,不讓列祖列宗因為我這個不肖子孫而蒙嗎!
他的眼眶泛紅了,不是那種悄悄溼潤的紅,而是一種充的、幾乎要滴出來的赤紅,像兩團燒著的炭,嵌在眼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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