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此刻,當真實的、活的、熱氣騰騰的城市撲面而來,聞著江水裡混著的米糧味和桐油味,聽見滿街的人聲和號子聲,看見百上千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走來走去——
他才忽然發現,書本里那兩個字,跟眼前這座城,本不是一個東西。
書本里那兩個字是死的,扁平的,輕飄飄的,拿手指頭一就倒了。
而眼前這座城市是活的,立的,沉甸甸的。
它在呼吸,它在喧鬧,它在每一個挑夫淌下的汗水裡和每一聲船工嘶啞的號子裡向他碾過來,讓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碼頭上被江風吹起來的一粒沙。
那粒沙飄了好幾年,今天終於落在了地上,發現自己腳下踩著的不是紙,是石頭。硌腳,但是踏實。
“長沙十萬戶,遊似京都。”
他喃喃唸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的好夢。
然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是憋了好幾十裡水路才吐出來的。
從暮雲到善化,從善化到長沙,一路上他趴在船舷上看風景,興得像只出籠的麻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連船伕都嫌他話多,把舵塞給他說“小書生你來試試”。
可真正見到這座城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看到的一切都不過是鋪墊——
之前的興、期待、好奇,都只是開胃的小菜,眼前這座城才是正席。
正席剛剛上桌,他還一口沒吃,就已經覺得飽了。
“好個長沙!”
朱樉正倚在船艙門口,半張臉被暮染了暖金,另半張臉在影裡。
他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用兩手指懶洋洋地了鼻樑,臉上寫滿了“趕找個客棧讓我躺下”。
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
岸上哪家客棧的床最。
聽見解縉這聲沒頭沒腦的嘆,他手上作一頓:愣了一下。
隨即挑起一邊眉,有些詫異地看向船頭那個揹著大書箱的年。
“暮雲鋪子離長沙城不過幾十里路,”他慢悠悠開口,語調裡帶著幾分實實在在的不解,“你長這麼大,居然一次都沒來過?
騎頭騾子大半天就到了,你總不至於連騾子都沒有吧?”
解縉從船頭回過來,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一笑裡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點只有讀書人才會懂的心酸——
一個明知外面有整個天下卻偏偏邁不出門檻的年,三年裡每天都站在視窗著遠方,把地圖上的每一條路都背了,卻連最近的那一條都沒親自走過。
地圖上的路是用筆畫出來的,腳下的路是得靠腳板去量的,這兩條路從來不重合。
“王爺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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