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骨和肋骨的廓在皮下面分明可見,每一骨頭的走向和角度都一目瞭然——這是一副常年勞卻從不多吃一口的瘦削軀,這副軀裡裝的不是,是幾十年的江風、浪花和魚腥味。
隨著船槳上下翻飛,他手臂上的青筋一若若現,從手腕一直爬到肘彎,像是從皮底下探出頭來的老樹,鬚麻麻地紮在裡,隨著每一次發力的節奏鼓脹又收。他下這艘八尺輕舟像是被施了什麼法,在江面上劈開一道白浪,船頭激起的浪花在月下碎千萬顆細小的珍珠,水珠還沒來得及落回江面就被下一道浪花吞沒了。輕舟風馳電掣般向江心飛馳。
主僕二人對視一眼——朱樉的眼神里帶著幾分疑問,眉頭微挑,解縉的眼神里帶著幾分驚嚇,眉都快飛到了髮際線。然後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孟老漢,異口同聲問道:“孟老丈,這是怎麼回事?”兩人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一個低沉如鍾,一個清亮如磬,聽上去頗有幾分稽,像是在唱一句沒有排練過的二重唱。
孟老漢滿頭大汗,豆大的汗珠從額頭順著臉頰往下淌,滾進眼睛裡辣得他直眯眼,他也顧不上,只是用力地甩甩頭把汗甩掉。汗珠子被甩到船板上,很快就被晚風吹乾了,只在木板上留下一圈淺淺的鹽漬。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著,兩條還在不停地蹬著船槳,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斷了好幾截,像是被自己急促的息一刀一刀剪碎的:“二位客……實不相瞞,小老兒是九姓漁民。府有令,九姓漁民以船為家,一輩子都不得上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始終沒有看岸上的方向——他看的是自己的腳趾,那雙腳因為常年泡在水裡已經變了形,趾間生著灰白的水蘚,像是從來沒有走過陸地的兩片魚鰭。
朱樉聽到這兒,眉頭微不可察地一,隨即恢復如常。他當然知道這條規矩的來歷——鄱湖大戰之後,老頭子將陳友諒的親族和部將貶為“賤民”,放逐於江河之上,永生永世不得踏上陸地半步,作為對他們追隨“偽漢”的懲罰。九姓漁民——陳、錢、林、李、袁、孫、葉、何、許——這九個姓氏被從戶籍上劃了出去,了永遠泡在水裡的人。
他聽徐達提起過這件事,說當時有人在朝堂上跪地求,說這些漁民不過是聽命行事,並非真心附逆。老頭子當場把茶盞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濺到那個大臣的膝蓋上,從龍椅上站起來,只說了四個字:“臣賊子。”就這四個字,九姓漁民便被釘在了水面上,至今沒有翻過來。
解縉卻還在掰著手指頭,眉頭越皺越。他掰完一隻手,又攤開另一隻手,臉上的表從疑變了較真——那是一個讀書人遇到了邏輯時特有的認真勁兒,連脖子也跟著往前了兩寸,無聲地翕著默唸那九個姓氏:“陳錢林李袁孫葉何許……陳錢林李袁孫葉何許……”
唸了兩遍之後斬釘截鐵地抬起頭,手指還保持著掰到一半的姿勢:“可是老丈不是姓孟嗎?據在下所知,這九姓漁船裡並沒有孟氏一說。”
孟老漢咂了咂,那雙被江風吹了幾十年變得乾裂發白的翕了好一會兒。他的雙手還在搖槳,節奏卻慢了一拍,槳片從水中撈出來的時候帶起的水花都小了許多,像是這個簡單的問題了他在心底多年的某樣東西。
片刻後,他才用嘶啞的聲音開了口,那聲音像是從幾十年的淤泥裡一點一點往上挖出來的,挖到一半覺得太重,又歇了一歇才繼續:“客有所不知,小老兒名孟長水,本是江西九江人氏,自就在水上討生活,鄱湖邊長大的。”
他頓了頓,結上下滾了一次,像是在嚨裡醞釀著什麼很久沒有說出口的話。船槳在他手裡停了下來,擱在邊,船速陡然慢了一截,船開始隨波輕輕搖晃,左右搖擺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許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江水泡得發白的腳板,腳背上有一道被纜繩勒出來的舊疤痕,疤痕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本看不出來。但他的大拇指還是準確地按了上去——他不用看,記得那裡有一道疤,就像記得自己這一輩子裡每一次過的傷,每一次傷都是在哪一天、哪一條江上、為了什麼事。
“因為家裡實在太窮,鍋都揭不開,小老兒年輕那會兒……索投奔了漢王,當了一名水勇。”
說到“漢王”這兩個字時,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要被船底的水聲蓋過——他不是怕這兩個字本,是怕這兩個字從自己裡吐出來,會嚇到眼前這兩位貴人。這兩個字太沉太重,他扛了一輩子,如今說出口的時候還是有些扛不。他抬頭飛快地看了朱樉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兩隻手不安地在上了,得的布料都皺了起來。
“漢王”是陳友諒稱帝前的封號,如今在朝廷的邸報上這兩個字早就被換了“偽漢賊酋”或“偽主友諒”。誰還記得一個敗軍之將曾經的封號呢。可孟長水記得——他記得自己當年投奔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還沒有稱帝,還漢王。他記得那個人站在船頭檢閱水師,威風凜凜,甲冑煌煌,江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在太下燃燒的旌旗。他記得那個人的聲音從江面上一字一字地傳過來:“你們跟著我,將來人人有飯吃,人人有地種。”如今他確實一輩子都泡在水裡了,再也沒有上過岸。飯倒是吃得上一口,地——連一寸都沒踩過,他連做夢都在泥土裡走路,醒來之後腳趾上全是水蘚。
解縉聽完,眉頭不但沒鬆開反而皺得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