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如今的族長是裴妍的族叔裴卲，封安東將軍，乃冀州刺史裴徽之孫。
接到訊息時，裴卲著實嚇了一跳。他雖有安東將軍的虛名，但並未正經上過戰場，這麼多年只經略一鄉教化。當見到渾是的部曲持著張茂冒裴憬之名所寫的書信來求見自己時，他還以為鉅鹿郡公長房一行人都被乞活軍殺了呢！
待部曲道明原委，又看過“裴憬”寫給他的信，這才知道那支危害鄉黨、連府都束手無策的流匪已被這支不足百人的部曲全殲。他不由眼睛一亮，拈起鬍鬚忖度起來。
裴卲老妻柳氏疑地問他：“都道鉅鹿郡公府的長房長孫痴頑不敏，故而爵位旁落二房，如今看來，傳聞有誤？”
裴卲搖頭，嘆道：“弱齡失怙，賢哉愚哉，還不是聽憑他人傳？爵位一事，其中必有曲折。”否則長房一家如何好端端的京城不待，跑老家來養病？
這就是謀論了。裴卲夫婦理所當然地將擊退乞活軍的功勞按在了長房唯一的男丁裴憬上，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族侄，竟抱了很大的期待。愣是把這個真痴兒，臆想了善於守拙、審時度勢的麒麟子。
尤其柳氏，眼珠一轉，當即慫恿裴卲道：“那裴憬據聞還未訂親？你看我那侄阿蕙如何？”
裴卲哪裡知道夫人孃家的侄怎樣，他攏共就在家宴上見過那小郎幾回，敷衍道：“阿蕙秀外慧中，誰娶了都是福氣。只是裴憬的婚事，哪裡到我做主？人家父親走了，還有叔父，我這個族叔，人微言輕哪！”
柳氏不甘心，辯道：“你是族長，咱們這支畢竟是嫡脈，你說的話，鉅鹿郡公能不看重？再者，婚姻父母之命，只要裴憬的阿母郭夫人點了頭，郡公有什麼理由不答應？”
裴卲須，倒也不是沒道理。他們這支乃嫡支裴徽後人，如今聲名煊赫的鉅鹿郡公裴頠，反而是出旁支的庶親。雖說大家都姓裴，但來往日漸稀，確實需要新的紐帶維繫。
裴頠如今位高權重，即便他這個裴氏族長，也輕易高攀不得。不過裴頠的侄兒侄，他倒是可以籠絡一二。雖說長房失怙，但到底是裴頠的親侄，他就是礙於名聲，也得好好照應長房不是？如果他能與裴憬扯上姻親，自己這一脈與鉅鹿郡公這支豈不是關係又近了一層？
何況，照今日形，那個裴憬怕也是個大智若愚之人，將來有大造化也未可知，能把這樣的年輕人收攏過來，有益無害。
只是他為人審慎，裴憬如何，長房郭夫人如何，總要見過考較一番才好說，便對老妻道：“且待人來了，再從長計議吧！”
老夫妻說話，並未刻意屏退自己人。裴卲的裴嫻，正巧在母親的偏房裡跟著阿媼學刺繡，把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了去。
待到下學，轉就把自己在室聽到的父母對話都講給了自己的表哥兼未婚夫薛翊聽。
薛翊出汾薛氏，家中行五，人稱薛五郎。汾薛氏乃武力強宗，只是早年跟錯了主人，追隨劉備遷徙蜀地。西蜀滅亡後，才降於曹魏，被安置在汾河以南，黃河以東，用以牽制西北的五胡。
薛家自知自己並非河東土著，因而積極地與河東本土族裴氏、柳氏聯姻。這二族的部曲也多由薛家派人指點練。
此番聞喜城外乞活軍流竄，河東裴氏與當地府君束手無策，只好請薛家來幫忙。薛家便派了裴卲未來的婿薛翊帶著百餘家將前來助陣。只是還沒派上用場，賊人就被張茂帶著鉅鹿郡公府的部曲給全殲了。
院中青年剛習完槍法，只著一件白麻單衫。汗水浸薄布，出裡面剛健有力的筋來。
裴嫻瞅著臉上一紅，著自己收回眯眯的目，顧左右而言他道：“鉅鹿郡公府的大郎居然能以勝多，全殲匪軍，就這還有人說他痴傻？”
薛五郎本靜靜地坐在石凳上著槍尖，聽得此言，開口道：“沒有親老子護著，不裝傻能怎樣？”
裴憬不知道的是，在張茂有意無意地引導之下，他還沒城，就已經在河東三大著姓——裴、柳、薛家人面前留了名。
可憐裴憬這一晚上在驛站打了無數個噴嚏。
一旁侍奉的長河主人的腦門，疑道：“沒發燒啊！”大熱天的也不像染了風寒，不猜疑：“難道是老夫人想咱了？”
裴憬點頭，擔憂地看向窗外裴妍的房間：“阿妍定也噴得不輕。”
……
夜裡好不容易涼了下來，這是進聞喜的最後一道驛站，明日西行二十里，就能進城了。
張茂在房裡新沐浴過，渾清爽。他難得放鬆了些，在諸人安睡後，自己拎了一小壺酒，跳上驛館旁的老樹，橫躺在盆口的枝幹上，就著明月，獨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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