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著菸往菸灰缸裡碾了碾，瓷缸沿上積著圈黑垢。
他苦笑一聲，眼角的皺紋一團：“談何容易？當初要是沒把孩子抓回來，說不定早被街坊四鄰抱走了。
可現在不同了，他爹媽已經釘死了是紅黨，在上海又沒個沾親帶故的，你把孩子放出去，誰敢來領？
這年頭，沾上個‘紅’字，躲都來不及呢。”
一直沒吭聲的楊春突然皺起眉，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腰間的槍套：“那孩子的父母……眼下關在哪兒？”
王長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水早就涼了，他咂咂：“還能在哪兒？重刑牢唄。
過段時間湊齊了數，就集拉出去槍斃，早定好的事。”
“那孩子呢？”熊奎追問，聲音不自覺沉了沉，“總不能……”
“還能怎麼辦？”王長往椅背上一靠，鬆了鬆勒得發的皮帶，語氣裡帶著麻木的無奈，“先讓同牢的犯帶著唄。
嗨，你也知道這監獄的條件，吃的是摻了沙子的窩窩頭，喝的水都帶著味，這麼小的孩子，估計也熬不了多久……”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擺擺手，像是要驅散這喪氣話，“不說這個了，你們仨今兒特意跑一趟，不是來跟我聊這娃子的吧？有什麼事？”
“喲！差點把正事兒給忘了！”侯勇一拍大，連忙取出張摺疊整齊的名單，“王教您瞧，這是上次您給的名單，後面打了鉤的，都是已經了錢的。”
說著，他彎腰將腳邊那個沉甸甸的黑皮箱拎到桌上，“咔嗒”一聲扣鎖彈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大洋泛著啞，邊緣的齒紋磨得發亮，堆疊的聲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王長的眼睛頓時亮了，先前的倦意一掃而空，手起一塊大洋在指尖掂了掂，又湊到邊吹了口氣，放在耳邊聽那清越的嗡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哈哈，還是你們哥幾個會辦事啊！
說句不怕寒磣的，現在這看守，上上下下都指著你們這點外快過活呢！”
熊奎往菸灰缸裡磕了磕菸灰，角撇了撇：“不能吧？我聽說吳四保也在做這撈人的買賣啊，自己抓人自己贖，收的錢還死貴！”
“別提那狗日的！”王長臉上的笑瞬間斂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這王八蛋吃獨食的，本沒把我們看守的人放眼裡，贖人的錢全揣自己腰包。
偶爾分點零頭過來，還不夠弟兄們買幾包煙的。
哎，沒法子，誰讓人家是李主任的師弟呢，後臺，我們也鬥不過！”
他說著站起，抓起掛在牆上的鑰匙串，銅鑰匙撞著發出嘩啦聲響，“走！我帶你們去提人！都在東頭那間大牢關著呢。”
76號提人向來沒那麼多彎彎繞，只要大洋落了袋，王長在名冊上打個勾，犯人們就能跟著來人往外走，什麼文書啊之類的都不用，比憲兵司令部簡單多了。
當然，能這麼“方便”的，都是早被甄別過、上沒什麼大嫌疑的。
真要是定了的抗日分子，那就只能在牢裡等著槍斃了。
侯勇領著那十一個人穿過二道門時，門崗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走到大門口，正午的日頭正烈，曬得青磚地發燙。
只見街對面停著幾輛黃包車，林醫生正站在車旁菸，他後跟著十來個人，有老有，一見這邊出來人，立馬湧了上來，哭聲喊聲頓時混作一團。
“他爹！你可出來了！”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撲向領頭的男人，哭得捶頓足。
“娘！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個半大孩子抱著個老太太的胳膊，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侯勇站在門階上，眯眼瞧著那幾個哭天搶地的“家屬”，眼角猛地一——一樣的配方，一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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