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的六月初九,日頭毒辣得能將青石板烤出滋滋油響。鎮北王府迴廊下的葡萄架蔫得像打了敗仗的兵,葉片捲細筒,篩下的斑在青磚上燙出細碎的亮紋,連廊下趴著的大狼狗都吐著舌頭往影裡。蘇桃著五個月的孕肚,麻布袋裡裝著銅板與酸梅,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啦的脆響,驚得掛在廊柱上的鸚鵡"平平"撲稜著翅膀,尾羽掃落幾片焦枯的葡萄葉:"熱死啦!老黃瓜刷綠漆啦——"
"這鳥再跟著你學舌,怕是要被太后請去長春宮說單口相聲。"蕭策手替理開黏在鬢角的溼發,玄袖擺掃過隆起的小腹時,指尖到料下輕微的胎,像是有隻小耗子在裡頭踢騰。他皺眉向垂花門外白花花的日頭,鎏金匾額在強下晃得人眼暈,"牢裡氣重,不如改日再去?"
"那哪行?"蘇桃打了個酸嗝,酸水漫到嚨又被嚥下去,指腹挲著麻布袋裡圓滾滾的酸梅,"老黃瓜放久了要蔫,我這'綠漆'得趁熱往上刷!"晃了晃腰間的布袋,銅板聲驚得搖籃裡的糖糕踢騰著小胖,藕節似的胳膊拉著欄杆,聲氣喊:"娘......打老黃瓜!"那架勢活像只護食的小母老虎。
刑部大牢的黴味混著尿氣撲面而來時,蘇桃正著鼻子誇張地後退半步,麻布袋撞在斑駁的鐵柵欄上嘩啦作響,驚飛了樑上幾隻倒掛的蝙蝠。"哎喲喂,這味道比魏老頭三天前賣剩的韭菜包子還上頭!"捂著口鼻退到蕭策後,指尖了他的背脊,"王爺你聞聞,是不是跟王氏去年剋扣我月錢時,從牙裡出來的假笑一個味?"
蕭策不聲地側將護在後,袖中金楠木摺扇"唰"地展開半幅,扇面上"難得糊塗"四個墨字被氣洇得發暈。糖糕卻興得直拍小手,乎乎的手指指著牆角竄過的老鼠:"壞老鼠!跟關一起!"那畜生彷彿聽懂了,竟順著石鑽進了隔壁牢房,尾尖掃過王氏的囚鞋。
王氏像被踩了尾的貓般撲到鐵欄杆前,囚服袖口磨出的邊掃過蘇桃腰間的麻布袋,發出刺啦聲響。臉上敷著的劣質鉛早被汗水衝出兩道白,在昏暗線下活像戲臺上勾了白臉譜的小丑,唯獨眼睛裡淬著怨毒的:"蘇桃!你個小賤人竟敢來看我的笑話!"
"笑話?"蘇桃掏了掏耳朵,故意將麻布袋往欄杆上撞得叮噹響,銅板聲震得王氏耳發疼,"我是來給您老送終......哦不,送'綠漆'的。"歪著頭打量王氏裂的,那裡還沾著昨夜牢飯的菜渣,"幾天不見,您這張臉倒像是西市漿洗坊泡了三天的抹布,褶子比魏老頭包子鋪裡迴圈用了十年的蒸籠布還。"
"你胡說!"王氏枯黃的手指摳進鐵欄杆隙,指節泛白得像曬乾的爪,"我這是天生麗質......"
"天生麗質到把牆灰當胭脂抹?"蘇桃突然湊近,麻布袋裡的銅板蹭過欄杆發出清脆的響聲,"昨兒牢頭還跟我嘮嗑呢,說您半夜哭著喊著要見皇上,莫不是想讓陛下賞您個'年度最佳作妖獎'?獎盃就用您藏在茅房磚裡的私房錢鑄,保準金閃閃!"
蕭策低笑出聲,摺扇擋著的角勾起細微的弧度,眼底卻映著蘇桃狡黠的笑眼。糖糕見狀,也拍著小胖手聲氣喊:"老黃瓜!作妖!"那調子學得惟妙惟肖,驚得樑上蝙蝠撲稜稜飛,有隻竟撞在王氏花白的頭髮上。
王氏被中痛,尖著出枯瘦的手抓向蘇桃的手腕,卻被蕭策用扇骨輕輕敲開。退後半步撞在牆角的尿桶上,"哐當"一聲響後,穢濺上襬,散發出更濃烈的惡臭。蘇桃誇張地捂住鼻子,往後踉蹌半步,麻布袋裡的酸梅滾出一顆,骨碌碌停在王氏腳邊:"我的天,這味道比我初來乍到那會兒,在茅房撿的那塊玉佩還上頭!王氏啊王氏,您這是把牢飯當香水使了?"
"你才是從茅房裡爬出來的蛆蟲!"王氏口不擇言,枯黃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臉上的鉛簌簌掉落,"不知廉恥的東西,未婚先孕還敢招搖過市......"
"喲,您老訊息靈通啊?"蘇桃突然了肚子,麻布袋裡的銅板發出嘩啦巨響,"不像某些人,一把年紀了還想著爬牆頭勾夫,結果牆沒爬過去,倒把自己摔進了糞坑——哦不對,您是直接摔進了天牢!"
糖糕趁掙蕭策的懷抱,搖搖晃晃跑到欄杆前,小胖手攥住王氏稀疏的頭髮就往裡塞。老虔婆尖著推開孩子,指甲差點刮到糖糕的臉蛋,卻被蕭策冷眼一瞪,瞬間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推搡的姿勢。蘇桃趁機哎喲一聲,扶著肚子緩緩蹲下,額角滲出細的汗珠:"這小崽子聽見老黃瓜喚,踢得我肋骨生疼——隨我,見不得裝的醃菜!"
王氏氣得渾發抖,指著蘇桃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突然嘔出一口酸水,濺在鐵欄杆上發出"滋啦"聲。"你......你等著......"著氣,眼裡佈滿。
"等您老黃瓜發芽嗎?"蘇桃被蕭策抱起來時還在笑,麻布袋晃出幾枚銅板,掉在王氏腳邊發出清脆的響聲,"賞您買綠漆的錢!記得刷厚點,別讓人看出您這醃菜早就餿了,芯子裡全是壞水!"
走出刑部大街時,糖糕騎在蕭策肩頭,小胖手揪著他烏黑的發冠,把玉簪都拽歪了。蘇桃突然停步,著牢獄方向眯起眼:"王爺,方才牢裡那隻老鼠是不是特別?"
"嗯?"蕭策抬手扶穩兒,目落在泛白的上,有些擔心孕吐反應。
"我在想啊,"蘇桃出麻布袋裡的酸梅拋到空中,被孕吐反應激得眯起眼,照在臉上,汗珠像碎鑽般發亮,"等生完娃咱開家包子鋪吧,就'老黃瓜鼠屎包',保證比魏老頭的還暢銷!廣告詞我都想好了——'咬一口,酸掉牙,裡面還有老黃瓜的眼淚渣!'"
蕭策看著狡黠的笑眼,終是無奈點頭,角卻忍不住上揚。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麻布袋的銅板聲混著糖糕的笑聲,驚飛了簷角兩隻打盹的麻雀。遠宮牆上,蘇莉攥著雜耍班子的飛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沒注意到袖中通緝令邊角的"老黃瓜"塗,早已被汗水浸得發,墨跡暈染開來,像極了王氏臉上花掉的鉛。
"對了王爺,"蘇桃忽然指著街角新開的包子鋪,招牌上"魏記包子"四個字被曬得捲了邊,"魏老頭新出的餿包子買兩籠?"
"不怕孕吐吐到天昏地暗?"蕭策挑眉,手替攏了攏被風吹的髮。
"餿的才好,"眨眼晃了晃麻布袋,銅板聲在午後的街道上格外清脆,"給王氏送牢飯時拌點老鼠屎——就當給提前過'七十大壽',加道'屎裡淘金'的菜!保證比當年給我下的瀉藥還帶勁,讓在牢裡好好回味回味!"
蕭策低頭看笑得眉眼彎彎,孕肚在下泛著和的,突然想起初遇時舉著茅房玉佩懟天懟地的模樣。如今這小作不僅馴了他這頭"猛虎",連牢裡的老黃瓜都能被罵得暈過去,這京城的天,怕是要永遠熱鬧下去了。而他,竟無比期待著下一場由掀起的"炮鬧劇",畢竟有在的日子,再暗的牢獄也能變戲臺,再惡毒的反派也不過是戲裡的丑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