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瘟疫流行時,十歲的鄧奼帶著妹妹們熬藥施粥。將紫蘇與黃芩配出新方,救活了不被名醫放棄的病患。有個老郎中罵離經叛道,卻捧著藥碗認真道:"天地之心不在竹簡上,在病人脈息裡。"
如今鄧晨著茶湯中沉浮的葉影,恍惚又見兒站在雨中的模樣。鬢角的野沾著水珠,眼底燃著的火苗,足以照亮千年醫道的迷途。
鄧晨喝了一口茶,又浮現了鄧紫的畫面。
晨霧還未散盡時,鄧紫已經坐在賬房的門檻上擺弄算盤了。七歲的小姑娘膝蓋上攤著本《九章算》,細白的手指在檀木算珠間翻飛,發出清脆的"噼啪"聲。路過的僕役們總要放輕腳步——這小娘子心算時,連落在算盤上的都不能驚。
"紫姑娘,勞煩算個賬。"老管事故意提高嗓門,抖開一卷寫滿數字的竹簡,"三十二戶佃農,每戶夏糧四石六鬥..."
鄧紫頭也不抬,右手五指突然在算盤上一抹,所有算珠"唰"地歸位。左手接過竹簡掃了一眼:"共一百四十七石二斗。"頓了頓又補充:"比去年多三石七鬥,因為王伯家新墾了五畝坡地。"
老管事的山羊鬍翹了起來:"姑娘怎知..."
"上月阿翁帶我去巡田時,"鄧紫終於抬起頭,圓臉上帶著稚氣的認真,"王伯說新地種的是耐旱的黍子。"忽然低聲音,"您別告訴阿翁,其實我改了他設計的賬本格式..."
這時門外傳來鬨笑。鄧晨抱著鄧嫣走進來,小兒正揮舞著綁紅繩的竹竿:"吃俺老孫一棒!"原來不知從哪翻出件赭黃,用胭脂在額頭畫了個月牙。
"咱們齊天大聖該去大鬧天宮了。"鄧晨笑著把鄧嫣放在地上,轉頭卻見鄧紫慌張地往後藏竹簡。他佯裝沒看見,只從袖中取出個錦囊:"紫兒看看這個。"
錦囊裡倒出十枚嶄新的銅錢,鄧紫的眼睛立刻亮了。小手一攏,銅錢就像活般在指間排整齊的佇列:"開元通寶,每枚重一錢二分,十枚該是..."突然噤聲——發現父親在銅錢上做了手腳,其中三枚邊緣有細微的銼痕。
"好眼力。"鄧晨腦袋,"明日有幾位老先生要來..."
"又要考校算學麼?"鄧紫撅起,這個作讓終於像個普通孩子,"他們上次輸給我,背地裡說子不該..."
"所以這次我們玩個大的。"鄧晨眨眨眼,"我準備了五十道難題,誰贏誰得《海島算經》真跡。"
中秋那夜,鄧莊後院支起了丈餘高的月臺。鄧嫣裹著劉元的披風,小臉被燈籠映得通紅:"阿翁快看!月娘娘在對我笑呢!"
鄧晨順著手指的方向去,桂華流轉的月裡,確實有片影酷似起舞的仙子。他忽然想起現代的天文知識,心頭微酸:"嫣兒知道嗎?月亮上其實..."
"有廣寒宮!有桂花樹!"鄧嫣搶著說,突然神秘兮兮地湊近,"昨晚嫦娥託夢給我,說月宮裡有會唱歌的玉兔。"從懷裡掏出個泥塑兔子,"您瞧,這是送我的憑證!"
劉元正給鄧紫系披風,聞言笑出聲。八歲的鄧紫卻認真道:"《周髀算經》說月影九分,按日行黃道..."說到一半被妹妹捂住。
"紫姊姊最掃興了!"鄧嫣跺腳,"阿翁說過,算是算,話是話!"忽然轉摟住鄧晨脖子,"對不對呀?"
夜風送來前院的算盤聲——幾位不服輸的老先生還在挑燈夜戰。鄧紫悄悄拽父親袖:"那道'不知數'題,其實有七種解法..."
月下,鄧晨看著三個兒:大兒正用草教妹妹們編算籌,二兒在沙盤上演算,小兒則對著月亮比劃筋斗雲。劉元在旁抿輕笑,髮間銀釵映著清輝,恍然真似月宮仙子。
如今這明月依舊,卻再無人嚷著要嘗嫦娥的桂花糕了。鄧晨挲著茶杯,忽然聽見小娥輕聲道:"紫姑娘臨走時,在算盤底下刻了字。"
庫房最深的樟木箱裡,那架算盤靜靜躺著。翻轉過來,底板上有稚的刻痕:"阿翁的題,我解出來了。"旁邊麻麻刻滿算式,最後一行特別深:"願天下人都不捱。"
月從窗欞進來,算珠上的包漿泛著溫的,像那個總在糧倉核算的小小影。鄧晨想起最後一次全家賞月時,鄧嫣曾指著銀河說:"咱們要永遠在一起,像牛郎織星那樣。"
可世間好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茶煙散盡時,一滴水珠沿著杯壁緩緩落。鄧晨盯著那道蜿蜒的水痕,恍惚間覺得那是劉元最後一次為他斟茶時,濺在案几上的那滴淚。
"家主..."小娥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窗外的老梅樹突然"咔"地被大雪斷一枯枝。鄧晨猛地站起,袖帶翻了茶盞。褐的茶湯在竹蓆上漫開,像極了那年小長安聚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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