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昌坐在那裡,兩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得很直,像一個第一次走進考場的學生。
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想,如果玉英真的來了,他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哪怕這是一場騙局,他也想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玉英的樣子在黑暗中浮現出來,不是一張照片,是活的。
青春年的站在磨坊門口,從後湧進來,把的頭髮染金,手裡端著一碗湯,笑著看他,說,喝吧,不燙了。
穿著那件碎花旗袍,在野戰醫院裡忙碌,腳步匆匆,白大褂的腰帶繫著蝴蝶結,走起路來輕輕飄著。
蹲在傷員床邊,手指輕得像羽,換藥的時候問,疼嗎?他說不疼,笑了笑,說,你騙人。
笑起來的時候,角有兩道淺淺的弧線,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過,慢得像有人在水面上放紙船,風吹一下,飄一下,怎麼都不肯沉下去。
牆上的掛鐘噠噠的走著,時間到了十一點四十三分。
董大猛睜開眼睛,雙手從桃木劍上移開,拈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他舉香過頂,拜了三拜,進香爐裡。然後拿起桃木劍,站起,腳步踩著某種徐允昌看不懂的步法,左三步,右三步,轉,劍尖指向東南方向。
他的裡開始唸誦,聲音忽高忽低,像遠的雷聲在天邊滾,聽不清唸的是什麼,但每一個音節都沉甸甸的,像有人在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地面。
董大猛轉過,面朝徐允昌,桃木劍豎在前,左手掐了一個奇怪的手訣,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徐允昌的方向,朝徐允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徐允昌的結滾了一下,翕,聲音從嚨深出來,
“玉英……魂兮歸來!”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食堂裡來回撞,像石子丟進了深井,回聲一圈一圈地漾開,漾到牆壁上,漾到天花板上,漾到燭照不到的黑暗裡。
“噗~”
供桌裡側憑空炸開一團白煙,不是從香爐裡冒出來的,不是從董大猛上飄出來的,是從地面升起來的,像地下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猛地掀開了一層看不見的蓋子。
白煙緩緩散去。
燭下,果然,出現了一個子。
兩條辮子垂在前,辮梢繫著紅繩,紅繩已經褪了,在燭裡泛著暗沉的。
穿著一件月白的棉布旗袍,領口的盤扣打蝴蝶結的樣子,緻而小巧。
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從沒見過的、像瓷一樣細膩的白。眉彎彎的,像兩筆淡墨畫上去的。眼睛不大,但亮亮的,像夜裡的星星,被燭一映,像是在流淚,又像是在笑。
就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角掛著一錯愕,似乎很好奇這是哪裡?
徐允昌不可思議的看著子,驚恐漸漸變了悲痛。
抖了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有些,膝蓋骨咔嗒響了一聲,
他往前走了兩步,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懸著,想起道長說的“不可”,又慢慢地了回去。
“玉英……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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