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再去棲雲澗時，正趕上臘月最冷的天。山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可一進澗，就覺得暖融融的——雲氣裡飄著五氣丹的餘韻，連崖上的冰瀑都化了些，滴下水珠，落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
先生正在丹房外曬藥，見了老嫗，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他取出第二粒五氣丹，不是直接給老嫗，而是放進個陶碗，加了些生薑、桂枝，用澗水煮了。"你的病是寒溼痺阻，"先生解釋，"五氣丹偏涼，得用生薑、桂枝的辛溫佐之，這'寒者熱之'。"
藥湯熬得濃濃的，老嫗喝了一口，覺得一暖流從嚨直竄到腳尖，凍僵的肚漸漸舒展，腫也開始發——那是溼氣在往外排。"真暖......像揣了個炭盆......"笑著說，眼角的皺紋裡滾出淚來。
先生又給了些豬苓、茯苓，教配伍："豬苓配白朮，能健脾祛溼；配附子，能溫散寒。冬三月，此謂閉藏，服藥要順應天時，早晚喝，別貪涼。"
老嫗的病漸漸好了，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到山外的鎮子。來太初觀求藥的人越來越多：有冬天凍裂手腳的獵戶，先生用五氣丹的餘渣配豬油，調藥膏，一抹就好；有產後缺的婦人，先生用豬苓配通草，煮水喝，三日便水充盈；還有個趕考的書生，積勞疾，熱盜汗，先生用豬苓配知母、黃柏，滋降火，讓他得以帶病赴考。
先生從不收禮，只讓求藥人帶些山外的種子：谷種、菜籽、藥種，種在觀前的空地上。開春後，那裡竟長出片小小的菜園，青菜碧，豆花黃，與崖上的雲氣相映，像幅流的畫。
四、石壁留謎 苓肖爐紋
太初觀的雲氣，在第三年的秋天變了。往常是白中帶青，那年卻著點灰，像蒙了層塵。先生的咳嗽也多了起來，有時坐在丹房裡，咳得直不起腰，咳完了，就著石壁上的《五運六氣圖》發呆，眼神里帶著點不捨。
年已經長了壯實的青年，按先生的吩咐，每月都來采苓、曬藥。他見先生日漸消瘦，心裡著急："仙長，您也服點五氣丹吧？"
先生搖搖頭，指著爐裡的藥渣："丹是濟世的，不是延壽的。我修的是'與天地同壽'，不是'一己之壽'。"他拉著青年的手，走到丹房最深的石壁前，"你看這壁，能鑿字嗎？"
石壁是整塊的青石，堅如鐵，卻著點溫潤，像是被人了千百年。青年用手敲了敲，發出"咚咚"的悶響："怕是難。"
先生卻從丹爐下出把青銅鑿，鑿頭磨得雪亮，上面刻著"太初"二字。"幫我扶著燈。"他站在石壁前，深吸一口氣，鑿子落下，火星四濺——他要把五氣丹的秘方刻在壁上。
"五氣丹，用豬苓、靈芝、茯苓三味為主......"先生一邊鑿，一邊念，聲音有些發，"豬苓得壬癸水氣，茯苓得戊己土氣，靈芝得丙丁火氣......"鑿痕深而有力，筆畫間帶著雲氣的流，"配伍需應五運：木運太過加防風，火運太過加梔子，土運太過加蒼朮，金運太過加杏仁，水運太過加桂枝......"
青年扶著油燈，手心裡全是汗。他看見先生的白髮上沾著石屑，道袍被火星燒出了，卻渾然不覺。鑿到"七配伍"時，先生的咳嗽突然加重，鑿子一抖，筆畫歪了，濺起的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燙出個水泡，他也沒吭一聲。
"相須者，豬苓配茯苓，利水而不傷脾；相使者，靈芝引豬苓經絡，豬苓助靈芝散瘀......"先生的聲音越來越低，鑿子落下的速度也慢了，"相畏者，豬苓畏桂，恐其溫燥傷；相殺者，茯苓殺豬苓之寒，使其利水而不峻......"
整整三天三夜，秘方才刻完。石壁上的字，大小不一，深淺不同，卻像活的，在油燈下閃著。先生放下鑿子，癱坐在地上，指著最後幾句模糊的字跡："這裡......是煉丹的火候......我老了，手不穩了......"
青年這才發現，最後幾句的筆畫確實了，"文火"寫了"文火"，"武火"的"武"缺了最後一筆，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仙長......"
先生擺擺手，讓他扶自己起來。他走到豬苓坡，採了最後一次苓。這次採的豬苓，比往常的都小，卻格外圓，外皮的瘤狀突起排列得極有規律，像是人工刻的。先生把豬苓捧在手裡，對著看，突然笑了："原來如此......原來你才是最後的答案......"
青年湊過去看——豬苓的形狀，竟與紫銅爐的紋路一模一樣！瘤狀突起是爐沿的回紋，凹陷是爐底的八卦，連大小都不差分毫，彷彿這豬苓就是丹爐的。
"丹爐的紋路，是模仿豬苓長的啊。"先生喃喃自語，"道教講'道法自然'，原來煉丹的秘訣，早藏在草木裡了......"
他把這顆豬苓放在石壁前的凹槽裡，豬苓一落，石壁上模糊的字跡突然亮了亮，"文火"的"火"字添了點紅，"武火"的"武"字補了筆鋒，像是被豬苓的氣脈補上了。
"青年，記住，"先生的聲音帶著釋然，"五氣丹的真意，不在秘方，在'天人合一'——豬苓順水，茯苓順土，靈芝順火，人順藥，藥順天，方能丹。"
話音剛落，棲雲澗的雲氣突然湧起，像水，把太初觀裹得嚴嚴實實。青年只覺得眼前一暗，再亮時，先生已經不見了，只有石桌上的青銅鑿還在，道袍搭在鑿上，帶著淡淡的藥香。
石壁前的豬苓，依舊躺在凹槽裡，外皮的紋路在雲氣中流轉，與丹爐的影子重疊，分不清哪是苓，哪是爐。
五、觀空人去 雲氣傳薪
先生走後的第一個冬天，棲雲澗下了場罕見的大雪。雪沒到觀門，把青石板上的藥渣都埋了，卻獨獨沒埋石壁前的凹槽——那裡的雪一落下就化了，像是有團看不見的火在烤。青年按先生的吩咐，守著太初觀，每日打掃丹房，曬製藥材，只是再也沒人能煉出五氣丹。
有回他按秘方煉丹，豬苓、茯苓、靈芝一樣不缺，火候也照著石壁上的字來，可爐裡的藥湯始終凝不丹，只浮著層散不去的黑霧。青年急得直跺腳，無意中掉了石壁前的豬苓，黑霧突然散了，出清澈的湯麵——原來這顆豬苓，是煉丹的"鎮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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