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裡的人圍過來看,有人問巖爹:“為啥阿妹只用燈草,小石頭要加地膽草?”巖爹指著院角的兩棵樹,一棵是杉樹,一棵是楓樹:“杉樹耐旱,澆點水就活;楓樹喜溼,水多了會爛。娃娃的病也一樣,有的是純熱毒,有的是熱毒裹溼,要看著‘證’下藥,不能一樣對待。”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原來治病跟種莊稼一樣,要懂“”的脾氣。
上卷·第三回 漢儒寨疑苗藥 親見療效嘆真章
這年冬天,雪下得早,都柳江的水面結了層薄冰。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漢子,揹著個布包,踩著雪走進了巖爹的寨——他沈敬之,是鎮遠府的文人,平日裡喜歡蒐集地方風,聽說苗寨有能治聾啞的“神草”,特地來看看。
沈敬之找到巖爹時,巖爹正在火塘邊烘藥,竹篩裡攤著曬乾的燈草果實,紅萼褪了暗紅,卻還留著淡淡的清苦香。“老丈,聽聞您有治聾啞的妙藥?”沈敬之拱手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我讀過《黃帝經》《本草綱目》,從未見書中記載‘燈草’能通聽力,莫不是寨裡的傳聞?”
巖爹沒惱,指著火塘邊的竹凳讓他坐,又給了他一杯烤熱的米酒:“書裡的字是墨寫的,山裡的藥是土長的。墨字記的是前人的理,土長的藥要靠後人的眼。”正說著,寨裡的阿嫂抱著個小孩走了進來,孩阿瑤,是十天前從山那邊的苗寨來的,也是熱毒致聾,還伴有咳嗽,痰是黃的。
沈敬之正好藉著機會觀察。他看見巖爹先阿瑤的脈,手指搭在孩的手腕上,眉頭微蹙;又讓阿瑤張開,看了舌苔,再翻開耳朵——沈敬之湊過去看,只見阿瑤的耳紅腫,比之前的小石頭輕些,卻比阿妹重。“熱毒犯肺,又竄到了耳竅。”巖爹說,“肺主氣,氣能通耳,肺裡有熱,氣就堵了,耳朵自然聽不見。”
沈敬之心裡犯嘀咕:《黃帝經》裡是說“肺氣虛則氣,不足以息,耳聾”,可那是“氣虛”,這老苗醫說的是“肺熱”,還說肺熱能竄到耳朵,倒是新鮮。他沒作聲,只看著巖爹配藥。
巖爹從藥簍裡拿出曬乾的“桔梗”——那是秋天在山腰採的,白得像玉,微溫,卻能“宣肺利咽”。“桔梗能把肺裡的熱‘宣’出來,就像開啟窗戶放煙,肺裡通了,氣才能順到耳朵裡。”巖爹把桔梗搗,和新鮮的燈草果實泥混在一起,加了點溫水,調糊狀。
給阿瑤敷藥時,巖爹還特意囑咐阿嫂:“每天早上給娃娃煮點桔梗水喝,放些冰糖,潤肺的。”沈敬之忍不住問:“老丈,您這藥又是敷耳,又是服,不怕藥相沖?”巖爹笑了:“藥跟人一樣,合得來就能幫襯。桔梗宣肺,燈草通耳,一個從裡往外清,一個從外往裡通,就像兩個人搬石頭,一個推,一個拉,石頭才能挪開。”
接下來的幾天,沈敬之天天來巖爹家。他看著阿瑤的變化:第一天,阿瑤的咳嗽輕了些,痰不黃了;第三天,阿嫂說娃娃聽見火塘邊的貓,會轉頭看了;到了第七天,沈敬之親自拿了個銅鈴,在阿瑤後搖——阿瑤猛地回頭,手要抓銅鈴,眼裡滿是驚喜!
“真通了!”沈敬之忍不住驚歎,他湊到阿瑤耳邊,輕聲說“阿瑤乖”,阿瑤居然笑了,還喊了聲“叔叔”。沈敬之看著巖爹手裡的燈草,又想起自己讀過的醫書,忽然覺得臉上發燙:“老丈,是我淺薄了。書裡沒寫的,不代表沒有;中原醫理講的,跟苗疆的理,原是通著的。”
巖爹遞給他一顆曬乾的燈草果實:“不是通著,是都是從日子裡來的。中原的大夫看的是城裡的病人,我看的是山裡的娃娃,病不一樣,藥的用法不一樣,可‘治堵通竅’的理,是一樣的。”沈敬之接過果實,放在手心,覺得這顆小小的果實,比書裡的墨字還沉——他掏出紙筆,把巖爹說的燈草用法、配藥的方子,還有阿瑤的病案,都記在了本子上,字裡行間,沒了之前的懷疑,多了幾分敬佩。
上卷·第四回 巖爹授徒傳心法 燈草藏春續醫緣
雪化的時候,巖爹收了個徒弟,阿木。阿木是寨裡的孤兒,跟著巖爹採了三年藥,識得不草,卻唯獨沒學過“治病”——巖爹說,治病不是識草,是“懂人”,要等阿木能看出草的“脾氣”,再教他。
開春的第一天,巖爹帶著阿木去山坳的藥坪。此時的燈草剛冒新芽,綠頂著紅的萼,像剛睡醒的娃娃。巖爹蹲下來,指著燈草的:“你看,燈草的扎得淺,卻能吸山裡的涼氣,所以涼;是空心的,能通氣,所以能通竅。”阿木了燈草的,果然是空的,他想起之前巖爹說的“通聽路”,忽然明白了:“師父,這草的樣子,就藏著治病的理?”
“對嘍!”巖爹很高興,“草的樣子、氣味、長的地方,都是它的‘話’,你得聽明白。比如燈草長在向的坡地,卻喜溼,說明它能‘聚涼’;紅萼裹著果實,說明它能‘藏氣’——這些話聽明白了,才能用對藥。”阿木點點頭,把巖爹的話記在心裡,還特地在藥坪邊做了個記號,每天都來看看燈草的長勢。
沒過多久,寨裡的阿婆帶著孫子阿牛來求醫。阿牛是前幾天在山裡玩,淋了雨,發了高燒,燒退了就聽不見了,還總說耳朵裡“嗡嗡”響。巖爹讓阿木先診斷。
阿木學著巖爹的樣子,先阿牛的脈,脈跳得快,像山裡的溪流;再看舌苔,黃中帶白,有點膩;翻開耳朵,耳有點紅,卻沒滲黃水。“師父,這是熱毒裹著‘寒’?”阿木猶豫著說,“淋了雨,寒邪進了子,又化熱,堵在耳朵裡?”
巖爹點點頭,眼裡滿是欣:“沒錯。這娃娃是‘寒包火’,不能只用涼的燈草,得加點‘溫’的藥,把寒邪散了,熱才能清出去。”他從藥櫃裡拿出“紫蘇葉”——那是去年冬天曬乾的,葉子紫得像葡萄,溫,能“解表散寒”。
巖爹讓阿木搗藥。阿木按照巖爹的吩咐,把紫蘇葉搗,和燈草果實泥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加了點溫水。搗的時候,阿木特意注意力度,不像之前那樣猛,而是輕輕碾——他記得巖爹說過,溫的藥要“”,不能把氣散了。
給阿牛敷藥時,巖爹讓阿木手。阿木的手有點抖,怕敷得太深傷了阿牛,又怕敷得太淺沒效果。巖爹在一旁指導:“手指要輕,藥泥要薄,剛好蓋住耳道口就行,就像給娃娃蓋薄被,不冷不熱才舒服。”阿木照著做,敷完後,還仔細了阿牛耳周的藥漬。
接下來的幾天,阿木每天都去阿婆家。他給阿牛換藥用,還按照巖爹的囑咐,讓阿婆給阿牛煮紫蘇水喝。第一天,阿牛說耳朵裡的“嗡嗡”聲小了;第二天,阿牛聽見阿婆喊他吃飯,會答應了;到了第五天,阿牛能聽見遠的蘆笙響,還跟著節奏拍手!
阿婆拉著阿木的手,笑得合不攏:“阿木,你跟你師父一樣,是苗寨的好大夫!”阿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看向巖爹,巖爹正站在院子裡,著山坳的燈草坪,眼裡滿是笑意。
晚上,火塘邊的柴火很旺。巖爹把自己用了幾十年的藥臼遞給阿木:“這藥臼,是我阿孃傳我的,現在傳給你。記住,治病不是為了‘神’,是為了‘人’;藥不是‘神草’,是山裡的饋贈。咱們苗家的醫理,沒寫在書裡,寫在山裡,寫在娃娃的笑裡。”
阿木接過藥臼,臼壁上還留著燈草的清苦香。他看著火塘裡跳的火苗,忽然想起白天在藥坪看到的燈草——新芽已經長到半尺高,紅萼像盞盞小燈籠,在月下晃著,似要把山裡的夜,都照得亮堂起來。
沈敬之之前留下的本子,巖爹讓阿木收著。阿木翻開本子,裡面記著阿妹、小石頭、阿瑤的病案,還有沈敬之寫的批註:“苗疆醫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實乃中華醫寶。”阿木著那些字,又看了看手裡的藥臼,忽然明白:師父說的“口傳”,不是忘了記,是要先懂了,再記;沈先生說的“文獻”,也不是死的,是要跟著日子變的。就像燈草,年年長,年年用,治的病不一樣,用法也不一樣,可那“通堵解厄”的理,卻能傳一輩又一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