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起數十次突圍衝鋒仍失敗後,三河鎮白石山李秀的太平軍駐軍,為李續賓從心頭揮之不去的影。
在土地廟的大營,是他所部最核心的銳,松油火把燃起的火下,他看清了這裡最後所有的活人,二百七十三張沾滿泥的臉,全是把總以上軍。
這其中有侯選同知曾國華,這是湘軍統帥曾國藩的親弟弟,知府何忠駿,知縣何裕、王揆一等,副將李續濤、丁銳義、彭祥瑞、周寬世、有銘等,都是李續賓從湘鄉帶過來的老戰士隊伍。
這些本該在各自營盤發號施令的漢子,此刻在土地廟前的泥坑裡,用短刀挑著泡發的炒米往裡塞。
"火藥還剩三桶",曾國華掰斷半截箭桿當算籌,"每杆槍能分到六發",他特意沒說這六發裡至三發是啞彈。三天前那場暴雨澆了湘軍的勝利,火槍在雨幕裡炸膛的脆響,此刻仍在眾人耳上。
土地廟的西北角突然傳來鐵刮聲,何忠駿拖著豁口的腰刀滾進人堆:"長在鹿角樁上掛人頭!",他鐵甲下襬滴滴答答流著水。
那卻不是他的,方才他帶最後十名親兵試圖從沼澤地突圍,結果只撈回半片鑲藍邊的號。
顯然這些湘軍將士們還不知道,營壘外圍合圍他們的太平軍部隊,不僅僅有李秀的部隊駐紮在白石山,還有四眼狗陳玉城急援過來的十萬銳紮營於三河附近的金牛鎮,加上三河鎮原駐守的太平天國將領吳定規,太平軍此時圍困他們的兵力已經達二十萬之眾,是他們湘軍李續賓部的近三十倍。
李續賓從地上抓起把溼土掉護心鏡上的痂,鏡面映出東南方騰起的黑煙。
那是太平軍燒燬糧倉的火,混著人油燃燒的焦臭味飄過來,燻得關帝像前的殘香突然出幾點火星。
"周寬世!",李續賓突然吼了一嗓子。跪在香案下的年輕副將猛抬頭,他剛同手下的二十多個親兵突圍失敗,懷裡還抱著炸膛的火銃。
"帶你的人去把神龕上的關帝像埋了。"李續賓大聲音的喝斥道。
廟裡霎時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埋了"是什麼意思——那尊三尺高的鎏金關帝像腹腔裡,藏著湘軍在皖北的暗樁名冊。
周徵此刻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突然咧笑了:"標下斗膽,請大帥準我護著關老爺殺出去。"
話音未落,東面蘆葦裡響起螺號。太平軍的藤牌陣如黑漫過土崗,李秀的黃羅傘蓋在三百步外時時現。
李續賓抄起半截短矛進泥地,矛杆上纏著的藍布早被浸紫黑:"何裕!把你那口薄皮棺材拖出來!"。
眾人這才發現,土地廟後槐樹下竟真停著口棺材。何裕踹開棺蓋時,腐爛的桐油味裡混著墨香,棺材壁麻麻滿地契銀票,底層整整齊齊碼著七十八封書。
這位江西知府拍著棺木大笑:"湖南的錢,安徽的紙,江西的木頭,正好送老子回家!"。
暮降臨時,太平軍的火箭點燃了最後一道鹿砦。李續賓站在棺材頂上,看著火照亮每一個赴死者的臉,王揆一把信嚼碎嚥下嚨,用鐵鏈把自己和糧冊捆在一起,李續燾正給十五歲的兒子繫上死人上的護甲...。
"跪——"突然有人嘶吼。二百多條漢子齊刷刷跪進泥,卻不是為了求生。
李續賓的秋水佩劍在青石上磨出火星,劍刃劃過眾人頭頂:"湘軍—湘軍—",李續賓的聲音聲嘶力竭。
"威武!威武",呼應的眾將,吼聲震落廟簷碎瓦。李續賓割下一縷自己的頭髮塞進周寬世手中,其實李續賓正值壯年,十多年軍旅生活,歲月早熬白了他的頭髮。
周寬世這才發現他的大哥,李大帥的魚鱗甲隙裡全是箭簇,他竟帶著十多箭傷指揮了整日。
三河鎮又起霧了,能見度極低,然而此時太平軍的火把將土地廟圍鐵桶。
當第一支長矛捅穿何裕的棺材時,土地廟飛簷上驚起一群烏,爪子上都沾著帶火星的碎布片。
土地廟的朱漆門板在箭雨中簌簌抖,李續賓攥著周寬世的腕子,指甲幾乎掐進皮。外頭喊殺聲裹著腥氣從門鑽進來,混著雨水在地上積暗紅的旋渦。
"這是給曾大帥的信。"李續賓從扯出油布包,羊皮紙上的墨跡被汗水暈開一角,"還有叄萬兩江南票號的銀票,要親手送到安慶大營我弟李續宜那裡。
"他說到"叄萬兩"時突然劇烈咳嗽,鐵甲隙裡滲出更多沫,那些珠順著護心鏡上的刀痕往下淌,在青磚地上砸出細小的坑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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