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五年的秋風，掠過湘軍湖北田家鎮不遠的大營，周寬世解開染的護甲時，銅製懷錶落在牛皮輿圖上。
這是一塊歐羅黃銅懷錶，黃銅懷錶泛著溫潤澤，圓形錶殼鏨刻藤蔓浮雕。
掀開雕花表蓋，象牙白琺琅錶盤鑲嵌羅馬數字，背部窗可見銅鎏金機芯齒咬合，發條盒殘留半圈張力，錶冠雕作玫瑰蓓蕾，錶鏈上纏繞的青被帳外火映得發亮。
懷錶是三年前靜姝贈送給他的，表是家人在上海外灘鐘錶店購得，青那是三年前靜姝剪下的，此刻正隨著江風輕輕搖曳，彷彿又帶他回到楊家灘的暮春。
帳外傳來湘勇練的呼喝，他挲著錶殼上"楚勇週記"四個篆字，凹陷的筆裡還沾著漣水河的晨。
那年他隨楚勇開拔前夜，靜姝跪坐在劉家染坊的桐油燈下，用簪子尖蘸著硃砂，在堅的黃銅表面一筆一劃地刻劃。
簪尾刺破食指時，珠滾進"周"字的勾折裡，凝暗紅的琥珀。
"這表要跟著你走遍十三省。"，將染的帕子塞進他行囊，"等黃銅生了綠鏽，硃砂褪了，總該..."話尾被更聲掐斷，簷角銅鈴在夜風裡碎齏。
後來他在嶽州城頭拆開劉靜姝堂弟劉連捷捎來的家書，信箋裡夾著半片染坊常用的靛藍布頭，靜姝用銀線繡著"待君歸時共剪燭"。
懷錶齒輕響，周寬世在心裡細數，靜姝同他別離後有過二十三封家書了，都是靜姝輾轉託人送來的書信，用米湯寫在《楚辭》夾頁的詩，裹在蠟丸裡塞進鹹鴨蛋的家常，甚至藏在中空竹杖中的絹帕。
最新的書信，是上月隨軍糧運來的漆盒，漆盒有楊家灘的告子糖還有風味豆乾，靜姝在信上寫的只有一句話："聞道衡雁，春來又北飛。"
帳外忽起喧譁，劉連捷挑簾而時帶進硝煙味。"寬世兄，長沙來的急遞。"，劉連捷遞上裹著油布的竹筒，筒口火漆印著劉家染坊特有的靛藍紋樣。
周寬世用簪子挑開封印，素箋上只有半闕《鷓鴣天》，"憑錦字離魂，淚痕猶帶墨痕新"，字跡被水漬洇得模糊。
"阿姐在祠堂跪了三日才求得族老允准。"，劉連捷解下佩刀，刀鞘上纏著同樣的靛藍布條，"說周大哥是楚地兒郎，當以山河為念。"
月進帳，照亮信紙背面極淡的針孔，周寬世就著燭火辨認，那些細小孔連《九歌·司命》的句子："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五更鼓角聲裡，懷錶齒忽然停滯，周寬世擰發條時。
他想起去年在辰州收到靜姝的家書，靜姝將桃膠熬墨，在湘妃竹片上寫："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晨霧漫進營帳時，傳令兵送來急報，周寬世將懷錶在口。
衝鋒號角撕破黎明，鉛彈過他左肩時，懷錶突然發出清越的鳴響，彈頭嵌進銅殼"周"字的珀裡，錶鏈上的青在硝煙中飄散如霧。
他握刀柄衝向敵陣，彷彿又聽見靜姝在信上說："妾非柳，敢擬松柏心，離別二年多，靜妹不在他邊，但似乎又無所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