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條約？分明是叛國逆賊杜文秀在窮途末路之際，為了乞求洋人一渺茫的續命機會，將祖宗留下的河山、子民賴以生存的命脈，像破布爛瓦一樣，賤賣給了虎視眈眈的豺狼！
“喪心病狂！無恥之尤！”岑毓英猛地發出一聲野般的咆哮，額角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跳，雙眼瞬間佈滿。
他猛地抓起書案上那隻劉嶽昭平日最的、溫潤如玉的窯青花蓋碗，看也不看，用盡全力氣狠狠摜向潔的金磚地面！
“哐啷——！”一聲驚天地的脆響！
名貴的瓷盞瞬間碎骨，滾燙的茶湯和碧綠的茶葉四散飛濺，在冰冷的地磚上潑灑開一片狼藉刺目的汙痕。
滾燙的水珠甚至濺到了劉嶽昭的袍角和馬彪跪地的膝蓋上，但無人閃避。
碎裂的瓷片在冬日下反著刺眼的，如同杜文秀那碎裂的、骯髒的叛國靈魂。
書齋只剩下岑毓英重如牛的呼吸聲，以及那滿地碎瓷和茶漬無聲的控訴。
空氣彷彿被這極致的憤怒和屈辱點燃，灼熱得令人窒息。
馬彪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劉嶽昭依舊站在巨大的輿圖前，背對著這失控的一幕。
他高大的軀紋不，如同一尊沉默的青銅雕像。
方才驟聞邊境告急時的驚怒風暴，此刻彷彿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所取代。他的目死死地盯在地圖上那條蜿蜒流淌的怒江。
江以西，片馬、江心坡、野人山南麓……那片被杜文秀以幾紙文書就輕易“許”給英人的廣袤山林，蘊藏著多世代相傳的村寨，多埋藏地下的金脈？滇南，蒙自、蠻耗、思茅……
那條被“允諾”給法國人的鐵路，如同一條貪婪的巨蟒，一旦築，將如何吸吮雲南的膏，又將如何為中國西南腹地的利刃？
地圖上那些悉的山川河流、關隘城鎮，此刻在劉嶽昭眼中，彷彿被文書上那些冰冷的條款勾勒出一道道淋淋的割裂線。
杜文秀的筆，比英軍的洋槍、法艦的巨炮更為惡毒！它割裂的是國土，出賣的是主權，葬送的是子孫萬代的基！
“剛驅虎豹……” 劉嶽昭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敲打在死寂的空氣裡。
他沒有回頭，依舊凝視著地圖上那片被覬覦的土地。
“……又迎豺狼。” 這四個字落下，彷彿乾了書齋最後一溫度，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絕與憤怒。
他緩緩轉過。那張因多年戎馬生涯而刻滿風霜的臉龐，此刻繃如岩石，看不到一表。
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兩簇幽暗而決絕的火焰，那火焰無聲，卻比岑毓英的雷霆暴怒更加令人心悸。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書案前，步履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如同戰鼓的餘韻。
目掃過書案上那攤開的、沾著墨漬和跡的賣國文書，掃過滿地狼藉的碎瓷與茶湯，最後落在岑毓英那張因暴怒而扭曲、卻同樣燃燒著不屈火焰的臉上。
劉嶽昭沒有去撿地上的碎片，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份沾汙的《滇西善後方略》。
他出骨節大、佈滿老繭的手，穩穩地抓住了案頭那方沉重的端硯。
硯池裡，是馬彪剛剛為他新研的、濃稠如漆的硃砂墨。
他提起那支紫毫筆，飽蘸硃砂。猩紅的墨順著筆尖緩緩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如同心頭剛剛被剜出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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