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門外，已然是一片沸騰的怒海。
黑的人頭攢，滿了衙前街，一直蔓延到兩側的巷口。
沉悶的、飽含怒火的嗡嗡聲浪撞擊著高牆，如同無數只被激怒的毒蜂在瘋狂振翅。
一張張被暑氣和憤怒蒸騰得油汗淋漓的面孔扭曲著，渾濁的眼中燃燒著近乎癲狂的。
“青天大老爺做主啊！”
“殺千刀的洋妖孽！還我孩兒命來！”
“了那鬼堂子！拿洋和尚點天燈！”
“張青天！張青天！”
嘶吼聲、哭嚎聲、咒罵聲、狂熱的口號聲，層層疊疊，匯一令人心膽俱裂的狂暴洪流。
拳頭、棒、鋤頭柄，無數手臂雜地向半空，如同從地獄探出的枯爪，要將這方天空也撕扯下來。
人群像一鍋被燒得滾沸、即將炸開鍋蓋的濃粥，每一次向前湧，都讓守衛衙門的差役們面慘白，額頭滾下豆大的汗珠，手中的水火幾乎握不住。
衙二堂，門窗閉，卻依然隔絕不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聲浪。
沉悶的怒吼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知府張藻的心口。
他背對著門口，枯瘦的影映在冰冷的水磨青磚地上，微微佝僂著，彷彿被那無形的聲浪彎了脊樑。
一簇新的五品白鷳補服穿在上，非但沒有增添半分威儀，反倒襯得他那張蠟黃浮腫的臉更加憔悴。
鬢角新添的白髮在昏暗的線下格外刺眼。
他面前，師爺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一個瘦的衙役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抖：
“大人……王三槐……還有那幫子人，鬧得最兇，說……說再不給個代，他們就要……就要自己衝進仁慈堂拿人了！人心……人心快不住了！”
張藻猛地轉過，作因急促而顯得有些踉蹌。
他那雙佈滿的眼睛死死盯著師爺，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不住？不住也得！朝廷的明旨還在路上！法國領事大業那洋鬼子的照會，字字句句都帶著槍藥味兒！本府現在仁慈堂一草，就是授人以柄！就是引火燒！”
他猛地一拍旁的酸枝木几案，震得上面的茶盞蓋叮噹作響，茶水潑濺出來，洇溼了案上幾張攤開的文書。
那正是法國領事大業措辭強、要求嚴懲“暴民”、保護教堂的照會抄本，以及總督衙門轉來的、措辭模糊卻含力的廷寄抄件。
幾滴茶水恰好落在“勿啟釁端”、“妥為諭”幾個硃筆圈點過的字上，墨跡瞬間暈開，如同流下的淚。
“可……可大人，”師爺了乾裂的，聲音發飄，“外面那些愚民，只認債償！他們眼裡，只有那些……那些從葬崗刨出來的小首！他們……他們就要一個代，一個能澆滅他們心頭邪火的代！”
師爺的聲音得更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大人，世用重典，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啊！與其讓他們衝撞教堂，惹下潑天大禍，不如……不如我們……”
張藻的呼吸陡然重起來，蠟黃的臉上不控制地搐。
他死死盯著師爺，又像是穿師爺，看到了衙門外那片沸騰的、即將失控的怒海。他何嘗不知這其中的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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