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如豆，僅照方寸，四壁幽暗如故。” 左宗棠如實回答。
慧明禪師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子投左宗棠翻騰的心海：
“是燈暗耶？是室暗耶？雖弱，照一隅則一隅明。若因懼暗而不燃燈，則室永暗。季高，你之，如問此燈：燃之，弱，恐不能盡照；不燃，則永墮黑暗。然則，燃否？”
禪房死寂一片，唯有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左宗棠如遭雷擊，怔立當場。老僧的話語，如同撥雲見日的利劍，瞬間刺穿了他心中迷霧般的糾結。
是的，西北便是那無邊黑暗中的一隅！李鴻章保東南之“明”，而棄西北於徹底黑暗，殊不知黑暗蔓延，終將吞噬所有明！
阿古柏、沙俄便是那吞噬明的魔影。他左宗棠，便是那執燈者！
此燈或許微弱，或許只能照亮天山南北一隅，或許燃燈者終將與燈同燼，但若懼此而不燃，則華夏西北將永淪黑暗，再無重見天日之時！屏藩盡失，腹心何安？
他抬棺，抬的不是個人的生死，而是為這沉淪黑暗的一隅，強行點燃一盞不滅的燈火！
縱焚碎骨，亦要在這絕域之中，燒出一個明的未來！至於後世評說，千秋功罪，在點燃燈火的這一刻，已無足輕重。
“師父……” 左宗棠的聲音帶著一種劇烈的抖，那並非恐懼，而是淤塞頓開的激盪，“宗棠……明白了！”
他對著老僧，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腰背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彷彿卸下了萬鈞重擔，只剩下一往無前的純粹。
他沒有再多言，轉大步離開禪房，推開院門，午後熾烈的撲面而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方才禪房中的鬱、掙扎、自我拷問，如同被這萬丈芒瞬間蒸發。他翻上馬，作利落得不像一個年逾花甲的老人。
“回府！” 他對等候的親兵低喝一聲，聲音沉穩有力。
馬蹄再次踏響青石板路，這一次，蹄聲不再孤寂彷徨，而是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堅定節奏，如同戰鼓擂響，敲碎了京城的慵懶午後。
將他直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溼潤的街面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直指西方。
欽差行轅設在原陝甘總督衙門，此刻已了整個西北乃至帝國矚目的風暴中心。巨大的輿圖掛滿了牆壁，從河西走廊的每一關隘，到天山南北的荒漠綠洲，山川河流，城池部落，盡收眼底。
空氣中瀰漫著墨、汗水和張的氣息，文吏抱著捆的文書卷宗穿梭如織，腳步匆匆；
著號的傳令兵進進出出，帶起一陣陣裹挾著塵土的風；各營將齊聚一堂，甲冑鏗鏘，爭論聲、稟報聲、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地圖上沙盤推演的兵棋撞聲，織一曲龐大而焦灼的戰前響。
左宗棠端坐正堂主位，一半舊的棉布袍子，與滿堂頂戴花翎、錦繡袍顯得格格不。
他面容清癯，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像沙漠夜空裡的寒星，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連日的不眠不休，在他臉上刻下更深的疲憊紋路，但那神卻如同繃的弓弦，銳利而危險。
“大帥！蘭州府庫報，現存糧秣僅夠三萬大軍支撐一月！後續轉運，道路艱難，車馬不足，杯水車薪啊！”
負責糧臺的員聲音帶著哭腔，額頭上全是汗珠，捧著的賬冊彷彿有千斤重。
“大帥！肅州道急報！哈回王伯錫爾遣使告急，阿古柏前鋒已破鄯善，兵鋒直指吐魯番！伯錫爾懇請天兵速救！”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染的告急文書。
“大帥！劉錦棠劉軍門所部已抵涼州，然軍械老舊，槍炮鏽蝕，彈藥奇缺！將士們手中傢伙，恐難擋賊寇洋槍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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