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些士兵年輕而專注的臉龐，看著下閃亮的槍刺，看著遠黝黑沉默的炮口。
風捲著塵土撲在臉上，帶來糲的，也帶來了汗味、皮革味和鋼鐵冰冷的氣息。
這氣息陌生而強大，與他悉的翰林院的墨香、養心殿的檀香、朝堂上無形的硝煙味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能摧毀也能重塑的力量。
他枯瘦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裡微微蜷了一下，彷彿要握住眼前這奔騰的力量。
良久，他才喟然長嘆一聲，聲音低沉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欣：
“虎狼之師初矣……皇上有，社稷有靠啊！”他轉過頭，目復雜地落在旁意氣風發的袁世凱上，“亭，你很好。這百萬兩銀子，花在了刀刃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練的喧囂。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滾鞍下馬，衝到閱兵臺下，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蓋著兵部火漆的急件，聲音帶著息：
“大帥！京裡急件！榮中堂（榮祿）奉太后懿旨，即日啟程前來小站……巡視新軍！”
閱兵臺上，空氣驟然凝固。袁世凱臉上的意氣風發瞬間凍結，眼神深掠過一霾。
翁同龢著鬍鬚的手也頓住了，渾濁的眼珠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眉頭深深鎖起，那百萬兩銀子換來的短暫欣，瞬間被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雲所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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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和園樂壽堂，鎏金爐裡龍涎香的青煙嫋嫋盤旋，將這間奢華的殿堂薰染得如同仙境。
慈禧太后半倚在明黃錦緞的榻上，保養得宜的手指正捻著一串溫潤的翡翠佛珠，雙目微闔，似在養神。
殿侍立的太監宮垂手屏息，如同泥塑木雕。
榮祿，這位新任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頂戴花翎，著仙鶴補服，恭敬地垂手立在榻前幾步開外。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刻意制的平穩：
“……奴才奉旨親往小站檢視，袁世凱所練新建陸軍，確乎氣象不同。兵卒壯，械良，演陣法純，步炮協同，頗泰西強軍之形。觀其營壘規制、號令嚴明，已非昔日淮、練諸軍可比。”
他頓了頓，微微抬眼覷了一下太后的神。
慈禧依舊閉著眼，捻佛珠的手指節奏毫未變。榮祿深吸一口氣，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得更低，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
“然，奴才細察其軍械來源、營房興建、糧餉支應等項，耗資之巨，遠超尋常練兵之費。奴才斗膽，循跡查訪戶部檔冊，發現……發現去歲閏三月間，有一筆戶部存銀，計一百萬兩整，用途僅注‘特別軍需’，卻無調撥衙門與經手職簽押存檔。這筆款子……恰在袁世凱赴小站練兵前夕，不翼而飛。”
“哦？”慈禧太后的眼皮終於開了一道，渾濁的眼珠裡寒一閃，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榮祿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卻越發清晰：“奴才惶恐，不敢妄測。然此款去向不明，數額巨大，又恰與袁世凱練兵之費吻合……且奴才探得，戶部當月當值主事者，正是翁中堂親信門生。”
他不再往下說，只是深深躬下去，像一把淬了毒卻藏在鞘中的匕首。
殿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香爐裡青煙無聲升騰。
良久，慈禧太后角慢慢向上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毫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寒意和悉一切的嘲弄。
重新闔上眼，手中的翡翠佛珠又緩緩捻起來，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金磚地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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