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屋湘軍傳奇》第102章 太後的底線(2)

作者:蕭一刀·11個月前

“兒臣……遵……懿旨……”他的聲音嘶啞乾,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出來的沫。他艱難地撐起子,雙麻木得如同灌滿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他不敢抬頭,不敢再看那寶座一眼,只是佝僂著背,腳步踉蹌,一步一挪地,朝著那扇閉的殿門退去。背影在幽暗的線下,顯得那麼單薄、佝僂,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彷彿一個被走了所有魂魄的空殼,正被無形的力量推向深淵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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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的夜,深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白日里金碧輝煌的宮殿群落,此刻在無邊夜幕下只顯出巨大而沉默的廓,像蟄伏的巨。乾清宮東暖閣的窗紙上,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在這死寂的龐大宮苑中,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被黑暗吞沒。

緒枯坐在案後。案頭堆疊如山的奏摺,在昏暗的燭下投下參差扭曲的暗影,如同無數窺伺的鬼魅。那支蘸飽了硃砂的筆,沉重地擱在筆山上,筆尖的一點猩紅,在燭火下像一滴凝固的。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很久,久到四肢百骸都僵麻木。白日里頤和園樂壽堂那令人窒息的威、那冰冷徹骨的警告、那“汝位不保”四個字帶來的滅頂恐懼,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啃噬著他僅存的理智。冷汗,依舊時不時地從額角滲出,過冰冷的臉頰。

“萬歲爺,”心腹太監王商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得極低,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楊大人到了。”

緒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了一下,彷彿生鏽的機括。他張了張嚨裡火燒火燎,試了兩次,才發出一點嘶啞破碎的聲音:“……傳。”

厚重的門簾被無聲地掀起一角,一個清瘦的影幾乎是著地面溜了進來。來人正是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的楊銳。他穿著深的便袍,腳步極輕,臉在燭下顯得異常蒼白,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慮和疲憊。他無聲地跪倒,額頭地:“臣楊銳,叩見皇上。”

緒的目終於有了焦點,落在這個他最信任的維新派員之一上。那目、疲憊,深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絕的火焰。“楊銳……”他的聲音乾得像砂紙,“起來說話。”

楊銳依言起,垂手侍立,目飛快地掃過皇帝慘白的臉和案頭堆積的奏章,心猛地一沉。

“朕……”緒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息,“朕今日在頤和園……見著皇爸爸了。”

楊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預料之中卻又難以承的雷霆。

“皇爸爸……怒了。”緒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微微前傾,雙手抓住案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康有為、梁啟超……他們……太急,太切……把天……捅破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膛劇烈起伏,眼中是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恐懼,“那些被裁撤衙門的……那些守舊大臣……滿洲勳貴……他們的摺子……堆滿了皇爸爸的案頭!他們……恨不能食康梁之,寢康梁之皮!”

楊銳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臉瞬間變得比紙還白。他最擔心的事,終究以最猛烈的方式發了。

“皇爸爸給朕……劃了紅線!”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利,“撤六部?廢八?裁撤旗人特權?統統不行!絕無可能!”他猛地站起,帶得沉重的座都晃了一下,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著,像是在撕扯著無形的羅網,“這是要朕……只做那修修補補的表面功夫!這算什麼維新?這算什麼變法圖強?!”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和絕的控訴。

“皇上息怒!保重龍!”楊銳慌忙跪下,聲音帶著哭腔。

緒卻像是被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回座。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著,抑的、如同傷野般的嗚咽從指出。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放下手,臉上淚痕錯,眼神卻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他抬起頭,目死死地、帶著最後一渺茫的乞求,釘在楊銳臉上。

“楊銳……”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泣,“你告訴朕……朕……朕位……且不能保了……爾等……爾等……可有良策?”

“朕位且不能保”!

這六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楊銳的天靈蓋上!他渾劇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龍椅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年輕君主。一冰冷的絕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皇帝親口承認皇位不保,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太后已經了廢立之心!這意味著他們所有的變法努力,非但前功盡棄,更將皇帝本人推到了萬劫不復的懸崖邊上!

巨大的恐懼和責任像兩座大山下來。楊銳的腦子飛快地轉著,無數念頭電石火般掠過。康梁的激進?太后的底線?滿洲勳貴的反撲?皇帝岌岌可危的地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抖,卻努力維持著清晰:

“皇上!臣斗膽直言!康梁諸公,忠勇可嘉,然……之過切,鋒芒太,確有不妥之!”他重重叩首,“當此危局,臣以為,唯有……唯有暫避其鋒,徐圖後進!”

緒灰敗的眼神中掠過一微弱的波,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稻草。

楊銳抬起頭,眼中是懇切與焦慮織的芒:“為今之計,首在固本!康梁諸公,陷漩渦,已眾矢之的!為皇上計,為大局計,不如……不如請康先生暫離京師避禍!以稍緩守舊諸臣之怨憤!”他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急切的獻策意味,“其次,皇上當立即頒發明詔!昭告天下,新政之舉,斷乎不會搖國本!重申八取士乃掄才正途,斷無廢棄之理!滿洲勳貴之世爵世祿,乃朝廷本,斷無削奪之意!以此安人心,平息議!”

他膝行一步,言辭更加懇切:“其三,皇上當速速遴選一二德高重、老持重之大臣,授以主持新政之權!其人須為滿洲勳舊所認可者,方可居中調和,斡旋轉圜!如禮親王世鐸、大學士徐桐輩……縱使守舊,亦可借其名,緩衝新舊之衝突!此乃……此乃以退為進,以守為攻之策啊皇上!”楊銳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壯,“唯有如此,方可保皇上無虞,保新政……保新政不至全盤傾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楊銳的每一個字都敲在緒的心上。暫避鋒芒?安人心?倚重守舊大臣?這與他當初啟用康梁、銳意革新的初衷何其相悖!這無異於向那些頑固勢力低頭!無異於親手閹割掉自己的變法理想!一巨大的屈辱和不甘湧上心頭,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死死攥了龍袍的料,指節泛白,微微抖。然而,太后那冰冷的警告聲——“汝位不保”——又在耳邊轟然炸響,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恐懼,瞬間倒了屈辱和不甘。是啊,位子沒了,還談什麼變法?談什麼理想?楊銳的話,雖然刺耳,卻是在這絕境中唯一一條看似可行的、保住帝位的生路……儘管這條生路,充滿了妥協和退讓,散發著屈辱的味道。

緒的眼神劇烈地掙扎著,痛苦地閃爍著。良久,他極其緩慢地、沉重地點了點頭,彷彿耗盡了全的力氣。從牙出一個字:“……準。”

楊銳如蒙大赦,又重重叩首,額上已是一片冷汗:“皇上聖明!臣即刻去辦!”

就在楊銳準備起告退之際,簾外王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急促:“萬歲爺,譚……譚嗣同譚大人,奉旨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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