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郡到咸的路途，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故事。秦國的治安很好，也許是因為秦國的社會結構嚴謹，也許是因為嚴刑峻法威懾，沒有人敢去當強盜。聽商行的夥計們說，在秦國疆土之運送貨，除了每次過關卡都要稅以外，並無其它麻煩。沒有人敢做強盜和劫匪。強盜劫匪都不用秦國的兵卒，普通村民就能把他們剿滅。畢竟，沒有人敢冒著犯秦律的風險去劫幾個銅板，也沒有普通百姓願意幫助瞞劫匪的訊息而犯秦國臭名昭著的連坐法。當然，商人們更不敢冒著違犯秦法的風險逃稅款。
張誠在前世的普法學習和政經課上，學習到連坐法是一種殘暴、反人道的法規。但是和扶蘇這一路上討論秦律，就覺得其實連坐法不但不是惡法，相反是一種善法。雖然犯連坐法會讓一些無辜的人到罰，但是連坐法普遍推行，大秦每個人都參與到對違法分子的舉報行列，反倒讓大秦的治安良好，人民安居樂業。
所以，法律的好壞，真不是歷史學家、法學家有資格評判的，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民才是法律標準的最好的評判者。
這是張誠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的一點點悟。
張誠對秦始皇的看法，和歷史上大多數人的看法不太相同。某位教員曾經徹秦始皇在歷史上的偉大價值，說“勸君罵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祖龍魂死業猶在，……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這首短詩從歷史的角度和國家治理角度重新評價秦始皇，對很多爭議事件都有全新的理解。確實，百代都行秦政法，華夏大一統的歷史傳統，就是秦始皇奠定的，至於幾百個腐儒或者一些竹簡的理方法，雖然當時或者歷史上的評價都很憤憤，但是這兩件事對歷史發展並沒有什麼本的影響。張誠作為一個理工男，就是覺得被秦始皇燒掉的那些書大概也沒有啥正經學問，燒掉對歷史的發展和人類進步也沒產生過什麼影響。
你從司馬遷角度看，秦始皇很殘暴。但是從張村村民的角度看，秦始皇時期國力強、人民干擾和不平、社會廉潔、百姓安居樂業，也是難得的好日子。
這次旅行，對張誠來說，是一次深認識秦代社會的遊學之旅。張誠準備完全拋棄掉歷史上對秦始皇和秦朝的有眼鏡，儘量用一種客觀的、平民的，屬於這個時代大秦人民的角度去了解秦國。
一路平安到了咸。
高大的宮闕連綿不絕，好像天空的烏雲一般巨大沉重，宮闕向外是各種衙、作坊和民居街巷，為一個龐大的城市聚落。但是咸並沒有城牆。
原因至今也沒有人說清楚。有人覺得是因為秦國國都一直在遷徙，從幾百年前的雍城、到後來的涇、櫟，再到如今的咸，幾百年間遷都三次。這最近一次還是孝公時期遷都的，也已經有百多年曆史。有人認為國都不斷遷徙，不確定一統六國後還會不會遷都，所以就沒有著忙建造城牆。
還有一種說法，說大秦軍力天下無敵，歷代國君認為六國的軍隊都可以攔截在函谷關以外，咸城就不會被攻擊，所以無需建造城牆。
不管怎麼說，咸雖然沒有城牆，但一樣有圍繞著宮室形的巨大城市，一樣令人震撼。雖然公孫尼子先生說，臨淄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但實際上咸比臨淄要大得多，咸的面積是臨淄的三倍之多，人口數量也達到百萬之多。強大的秦國有一個強大的首都。
咸城，秩序井然。大約是因為城市中經常能看到巡邏的甲士的緣故，咸的居民都很循規蹈矩，街頭巷尾連垃圾都沒有。
張誠依稀記得自己讀過的課本里有《龍鬚》的片段，說是在皇宮前面的居民區，曾經是髒臭到極致。而在大秦的首都咸，卻相當整潔。完全想象不到，一個2000年前的百萬人國都，是如何治理的。
“進了咸城一定要小心。往地上隨便扔垃圾，會在臉上刺字。不過這已經比殷商時代要好很多了，我讀過韓非子先生的書，他說'殷之法，棄灰於道者斷其手'，在街上倒垃圾的直接砍斷手”，一路上教導張誠遵守秦律的公子扶蘇，再次對張誠說了一遍注意事項。
臉上刺字就會被眾人注意，就沒有繼續犯罪的機會了。剁掉雙手就不會再丟垃圾了。古代的法律很好很強大，很有邏輯。張誠想著。
秦律的殘忍與否，張誠並沒有直觀的認識，不過此刻對秦律裡邏輯的這種冷幽默，倒是充分覺到了。
小剁手，就不會再東西了。秦律裡規定了竊牛馬者要以死刑，團伙盜竊要砍掉一腳趾。甚至採別人的桑葉，價值不超過1個錢的東西，都要服勞役。秦國有複雜的法規，也有強大的執法系，這就使得咸城雖大，卻有一子路不拾的氣氛。無怪乎荀子這樣的大儒來到咸，也對所見所聞讚歎不已。
小剁手，這事兒是古代世界非常普遍的一種刑罰，很多文明都相信，砍掉手的人就不會竊，砍掉鳥的人就不會侵。實際上，驅使一個人佔有他人財的，不是手而是慾，驅使一個人侵他人的，也不是鳥而是慾。人心的慾，是社會變化的本原因。有些聖人說“人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這是孟子。有的聖人說“人之惡，其善者偽也”這是荀子。無論善還是惡，人的心充滿慾和本能，這些慾和本能是人類生存的基礎。
今日繁華興盛的咸城，今日在咸城彬彬有禮的路人。在沒有多年之後，就被攻破，這些路人也刀鋒加頸，全城人都開始變得瘋狂和歇斯底里。這是因為那一時刻，那個高高在上能保持嚴苛的秦律執行的始皇帝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座上的人，還有朝廷中的大臣，開始繞開法律的限制去惡鬥、去殺人。當法律不再為人人都需要遵守的規則的時候，當規則只是上位者自己扭曲、自覺地有權去講的時候，當每個人都認為別人應該守規矩，而我自己可以突破一切規劃，自己可以為所為的時候，秦法就崩壞了。秦法崩壞，大秦也就沒堅持幾年就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
張誠看著這滿城秩序井然的樓宇房舍車輛行人，如同看著一個夢境，又如同擔心這個夢境一旦破碎醒來的時候，這裡會是怎樣一副慘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