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府邸靠近宮城。一方面彰顯這位國君寵臣的地位尊崇,一方面也因為這裡距離宮城更近,方便秦王政隨時召見。
李斯是楚人,但是在楚國只能擔任一個小吏。來到秦國以客卿份逐漸進到秦國的政治舞臺,在政治上,與其說是秦始皇制定了郡縣制、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這些政策,不如說這些政策都是李斯提出的。李斯也特別熱衷在秦國的一切事中留下自己的痕跡。秦權(砝碼)、石鼓文和各地記載秦王政功績的碑文,大多是李斯起草和書寫,流通天下的半兩錢,錢上的“半兩”兩個字,也是李斯的親筆。在這個時代,秦王政的權威震懾天下,而天下文事,一多半都留下了李斯的痕跡。
這本來是一種非常危險的習慣,但是多年來,秦王政對此並無什麼意見。也許是因為為國王,認為自己的權威來自於上天和脈,並不介意一個助手在事務上日益增加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也可能是這個時代還缺君權和相權鬥爭的先例和經驗,李斯還沒有足夠的見識,意識到自己聚攏權柄的危險。
張誠攜帶著公孫尼子給自己的介紹信,前往李斯的府邸拜見李斯。門房看到是個小,不以為意,但是仍然將木簡傳府。不久,,就有屬出來引導張誠進府邸。
李斯的府邸安靜的怕人。僕役、侍衛、屬都在廊下的影裡,看不清面貌。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一切人的行為都圍繞著這個府邸中最有權力的人在運轉。
李斯的書房開敞寬闊,後的木架上堆滿了竹簡,據說秦王政每日要閱讀上百斤的竹木簡,李斯的工作量只比秦王多,不會更。畢竟管理一個國家,大量工作都需要過書面的檔案來進行,瞭解地方工作況、寫出批示、安排政務運轉。文字就是力量。在這個時代最懂得文字力量的,就是李斯。李斯是天下一流的書法家,一手小篆圓優,為天下的典範。
“是上郡的張誠嗎,你先坐一下,我寫完這卷書簡就和你說話。”李斯瞟一眼張誠說。
就有人把張誠引到客位上跪坐下。
張誠一點不喜歡古人這種跪坐的姿勢,但是在咸,在這種大人面前,就不得不保持這種長跪的姿勢。僕役們給張誠的几案上擺上小點心。張誠並沒有去。
李斯是一個材頎長,英氣的中年男人,留著漂亮的須。李斯在几案後端坐,得筆直,一點看不出疲憊倦怠的神,一手展卷,一手持一支蒙恬筆,細緻的書寫著什麼。從廳門進來,落在几案之上,李斯渾似乎在發著。
張誠靜靜的等待著李斯寫完手中的竹簡。這一刻覺得李斯專注的樣子很好看,很儒雅。和自己心目中那種古代士高人的形象完全吻合,但是他知道,面前這個男人並不是一個真正儒雅的士高人。
如果說遠在上郡的公孫尼子專注禮儀和音樂的研習,上有自然而然的逸氣質,眼前的李斯,在儒雅外表之下,則充滿了對權勢的慾。為了保有在秦國所獲得的權勢,冒著被驅逐的風險,李斯寫下著名的《諫逐客書》,闡述外來人才對秦國發展的重要;同一個李斯,把自己同門的法家理論家韓非投監獄,迫害致死。同樣是這個李斯,在大秦這個國家,過無數文書典章展著自己的角,試圖把握這個帝國的每一權力。也正是這個李斯,在秦始皇死後,勾結中車府令趙高,秘不發喪,瞞了始皇帝死亡的訊息,偽造詔書殺害了蒙恬和扶蘇。這個李斯為了維持自己的權力做了很多事,直到最後,被自己的政治盟友趙高害死。
按照公孫尼子的說法,李斯也是荀子的弟子。而荀子算是儒學一脈。從李斯的世看,李斯並沒有學習孔子一脈流傳下來的自我修養與保全的能力。張誠覺得,要是這麼看,荀子的儒學大概也不怎麼正宗。
李斯放下了筆,看向眼前這個小孩兒。這孩子裝束整齊,坐的很端正,看起來是了禮儀的訓練和教育。這個孩子上還保持著一個普通孩的稚氣,一點兒都看不出毒殺四十多個匈奴人的兇戾狠辣。扶蘇、蒙恬和上郡吏關於那一場毒殺匈奴人的檔案,最先送到李斯這裡,李斯仔細閱讀了檔案,深深思考了秦王對扶蘇蒙恬的重視和這個事件能產生的影響,才把這些況上報秦王。果然秦王很喜歡這些檔案,並要求宣召張誠來咸。
李斯展開了公孫尼子的這份木簡,又讀了一遍,然後說“這麼說,公孫尼子現在是在上郡了,他在那裡都做些什麼?”
“公孫先生在上郡,經常主持鄉人的祭禮,不忙的時候就在自己的宅邸彈琴讀書。”張誠行了個禮,再回答李斯的問題。
“他倒是逍遙。”李斯嘆口氣。“一學問,也不說來咸謀個職位,為陛下效力。”
張誠沒有回答。這不是自己該參與的討論。只是從旁拿起一個小包袱,舉了一舉“這是小人從上郡帶來的一些山野特產,奉獻給大人,不敬意。”僕役接過小包袱,送到李斯的几案上開啟,是一個樸的陶罐。開啟陶罐上的泥封,一甜香飄散開來。
“是糖嗎?”李斯看了一眼,揮揮手,就有僕役用銀勺舀一點,當場吃了下去。
“是,小民在鄉野養了點蜂,來上郡前取了蜂,獻給大人。”
“難為你用心了。”李斯說。“聽說昨晚在扶蘇的府上,你見到了公子胡亥,他問起你殺了四十多個匈奴人的事兒,這個事兒我也聽說過,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張誠慢慢的講,李斯就靜靜的聽,不懂之,李斯問的很仔細。關於燒炭要怎麼做,多長時間才能殺死人,怎麼樣確保房間封,李斯都一一問清楚,看起來非常有好學之心。張誠說的口乾舌燥,李斯看著旁邊剛剛吃了蜂的僕役,僕役輕輕點點頭,李斯才拿過一隻嶄新的銀勺,舀一勺糖,放到裡,慢慢覺這糖在口中融化,彷彿在沉思,彷彿在。
好一會兒,李斯才說:“好,我知道了,回去準備陛見吧,如果在咸有什麼需要,就告訴我這裡的僕役,你既然是我同門的晚輩,總是要照應一二的。”
張誠拜別了李斯,走出府邸的時候,兩隻手的手心都沾滿了汗水。李斯這個人,太深沉危險,以後打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