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的大軍開拔前往齊國的時候,漢王劉邦派出的使節說客已經到了田橫的宮殿。
說客酈食其。
如果沒有社會鉅變,有些人一輩子如同草木一樣生死,寂寂無聞,在社會鉅變的時候,卻總有一些人能抓住面前的機會,放出芒,在歷史上留下痕跡和名字、酈食其就是這樣一個人。
陳勝吳廣舉旗的時候,酈食其已經六十多歲,在陳留擔任一個非常微末的吏,已經走了人生的盡頭,但是在這樣的世,酈食其還是不辭辛勞去向劉邦遂自薦,在劉邦非常無禮的接待之下,自號高酒徒的酈食其沒有浪費這次難得的機會,以言語折服劉邦,讓自己為劉邦麾下的一位謀士。
和蕭何這樣有治理實務經驗的人不同,酈食其沒有什麼治理地方的經驗和能力,也沒有帶兵作戰的經驗,但是年紀大、有文化、脾氣大、膽量大、臭,據自己的能力,給自己找到了說客這樣的發展方向,能夠孤前往敵國遊說敵國的君王,也就得到了漢軍中難得的一席之地,了一個無可替代之人。
在沛公劉季時代,酈食其最著名的功勞是孤前往武關,說服秦將投降,讓沛公軍隊輕取武關直咸。
出陳倉後,酈食其最大膽的一次行是在魏豹再次歸順項羽反抗漢軍的時候,前往魏國去遊說魏豹,雖然沒有取得果,卻帶回了魏國當前的軍事部屬況和將領的安排,這些資訊對韓信攻打魏國有所幫助,也算是一項功勞。
但是對於信仰縱橫的酈食其來說,這些許微末功勞,哪能滿足一團火熱的功利之心?蘇秦能賺楚懷王秦,酈食其就自告勇去齊地遊說田廣,說派我去說服田廣,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齊國的疆土軍隊。
自稱高酒徒的酈食其說這話的時候,自信滿滿。
“那麼就派酈先生走一遭吧?”漢王的謀士張良在旁邊說。劉邦點點頭。
最近劉邦對酈食其心裡有所不爽,這事兒張良清楚的很。
年初在楚漢僵持之中,酈食其自告勇找劉邦獻計,說能解決當下的危機:“秦滅六國卻不給六國王室立足之地,這是導致六國民反秦的原因,如果王上願意分封六國後裔,使他們都接陛下的印信,這樣六國的君臣百姓一定都戴陛下的恩德,無不歸順服從,仰慕陛下道義,甘願做陛下的臣民。隨著恩德道義的施行,陛下就可以面南稱霸,楚王一定整好冠恭恭敬敬地前來朝拜了。”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很多人對天下的理解都還停留在戰國時代,不是每個人都能如始皇帝李斯那樣高屋建瓴,有天下一統的觀念。酈食其作為一個戰國時代的人,能提出來的也就是這樣的餿招兒。
酈食其的口才沒問題,邏輯能自洽,忽悠的劉邦就相信了,就準備刻印信,派酈食其去尋找六國民,在各地發展偽勢力。
這事兒被張良聽說,把張良嚇了一跳,連忙來找劉邦:“你怎麼誰的爛主意都聽?”
劉邦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張良就把事掰開了碎了給劉邦說:“項羽也分封了諸侯後裔為王,那麼大王您攻打楚國的時候,這些諸侯是幫助項羽了嗎?諸侯更在乎自己的富貴,還是在乎陛下您的安危?如果滅掉項羽,諸侯是就此永久臣服於您,還是找到時機就會反叛呢?”據說張良拉出來八條理由,逐條說明恢復六國諸侯的策略不可行,又拿項羽分封諸侯的結果和未來的安危來詳細解釋,劉邦大驚,這才知道老一套的戰國系和自己想要的天下完全不同,這才說“特麼狂生害我,差點被這老小子忽悠了!”人連夜追回那些刻制的六國印章,拿回來當著自己的面銷燬。
張良這才放下心來。
酈食其的周遊天下分封列國的計劃,也為泡影。
但是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與事業追求,正如張誠在小山裡專心撰寫微積分初論、韓信厲兵秣馬準備一路戰勝天下名將一樣,酈食其從沒有放棄做一個說客,靠三寸之舌折服君王的追求。所以在楚漢僵持之中,酈食其再次請纓,說自己可以出使齊國,遊說田廣,讓他歸附漢國。
這事兒對劉邦來說沒什麼危害,反正派一個酈食其去齊國,比派夏侯嬰樊噲去攻打齊國花費更小,哪怕不也沒什麼損失,而張良也無意掃了酈食其和漢王的興頭,反倒在這個時候大肆稱讚酈食其,這事兒就了。
就這樣,酈食其帶著自己的符節,來到了齊王田廣的面前。
畢竟之前有過遊說沛公、遊說秦將、遊說魏王豹的經驗,如今的酈食其在面對一個王的時候毫不怵,也能侃侃而談,加之劉邦韓信已經吞併了天下十八路諸侯中的十二個,有足夠的戰功來為自己的言語做背書,恐嚇齊王田廣並不困難,更何況酈食其還虛構了劉邦“立諸侯之後”的政策,又替劉邦做出了“王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的承諾——投降就保留你齊國的封國,不投降就滅了你!
至於劉邦是不是這麼想的,不是有那句話嘛——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咱們說客在外,君命也有所不,張儀都敢答應楚懷王六百里土地,等到楚懷王要清點的時候,才看到只有六里土地。說客誇大其詞,那才是應有之義,你信了是你蠢,不能埋怨人家說大話。
田廣可就信了,於是答應要歸附漢王,然後扣留下酈食其每日宴飲,等待劉邦如何接自己投降,如何兌現對自己的承諾。
等來的是韓信,還有韓信出陳倉以來的無敵陣容——韓信、曹參、灌嬰這個鐵三角。
田廣當時就炸了:“酈食其你特麼忽悠我,把我當傻叉嗎?你前面答應我好好的,怎麼後面就有韓信大軍過來?韓信——這特麼誰能頂得住,酈食其你現在去勸說韓信收兵,不然老子就烹了你!”
長著一副酒渣鼻的高酒徒酈食其這個時候並沒有使出縱橫家那套見風使舵的套路,而是表現出難得的尊嚴和固執:“幹大事業的人不拘小節,有大德的人不怕別人責備。你老子我不會替你再去遊說韓信!”
田廣然大怒,當眾支起大鼎,活活烹殺了酈食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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