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城的鑄坊裡,爐火熊熊,映紅了工匠們黝黑的臉龐。中大兄天皇的近臣藤原不比等站在熔爐前,看著工匠將最後一瓢銅水倒模,掌心不自覺地滲出細汗——這是倭國第一批仿照大唐“開元通寶”鑄造的“和同開珎”銅錢,敗在此一舉。
“大人,開模了!”老工匠的聲音帶著抖。幾個學徒小心翼翼地撬開陶範,一枚枚青黑的銅錢滾落出來,圓形方孔,正面刻著“和同開珎”四個隸書大字,筆畫工整,竟與長安流通的“開元通寶”有七八分相似。
藤原不比等拿起一枚,用指甲颳了刮邊緣,又放在秤上稱量——重二銖四絫,與大唐的開元通寶分毫不差。他將銅錢湊到鼻尖,能聞到新銅特有的氣息,混著炭火的味道,竟讓他生出幾分近鄉怯般的激。
“了!”藤原不比等高舉銅錢,對後的史朗聲道,“記下來:文武天皇元年,秋,倭國始鑄‘和同開珎’,仿大唐開元通寶制式,重二銖四絫,徑八分,與唐幣同值!”
史連忙提筆記錄,筆尖在唐式麻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墨跡。這一幕,註定要寫倭國的史冊——自今日起,倭國的貨幣系,正式與大唐接軌。
鑄錢的提議,源於一次尷尬的貿易糾紛。半年前,長安商人王元寶在博多灣與倭國貴族易時,因貨幣換算爭執不休——倭國原本流通的“富本錢”不一,一枚竟抵不上半枚開元通寶,唐商們怨聲載道,說“拿著倭錢像揣著沙子,買不到真東西”。
訊息傳回奈良,中大兄天皇正在檢視唐倭貿易的賬本。見倭國每年從大唐購的綢、瓷要用大量砂金支付,而砂金難辨,常被唐商價,不由得對藤原不比等道:“大唐用銅錢易,便捷公平,咱們為何不能學?若能鑄出與開元通寶一樣的錢,貿易何愁不興?”
藤原不比等當即附議:“陛下聖明!臣聽聞大唐的‘開元通寶’由歐詢題寫錢文,全國統一,流通無阻。咱們若仿其制,不僅能便利貿易,更能讓倭國的經濟與大唐相連,如車之兩,缺一不可。”
於是,天皇下旨立“鑄錢司”,由藤原不比等牽頭,從大唐聘請鑄錢工匠,又派人赴長安購買“翻砂法”模,甚至按大唐的標準開採銅礦——為了讓銅錢與開元通寶一致,工匠們反覆試驗,是廢棄的銅料就堆了小山。
試鑄功的訊息傳到博多灣,唐商們沸騰了。王元寶拿著新鑄的“和同開珎”,在“寶昌號”的櫃檯前與開元通寶並排擺放,對圍觀的倭人笑道:“你們看,這錢除了字不一樣,分量、一模一樣!以後用它買我的蜀錦,一文頂一文,再不用爭來爭去了!”
倭國商人也鬆了口氣。以前他們去大唐貿易,總要先將砂金換開元通寶,中間要被盤剝不;如今帶著“和同開珎”就能直接易,省去了多麻煩。有個松平直的倭商,當即用五十貫“和同開珎”買下王元寶的一船瓷,笑著說:“這錢上有‘開珎’二字,不就是‘開通寶貝’的意思?用它做生意,定能發財!”
“和同開珎”很快在海東流通起來。登州、明州的集市上,唐商們開始接倭幣;琉球的“琉球縣”衙,甚至用它來發放吏員俸祿;連新羅的商人都願意用糧食換取,說“這錢能在大唐花,比砂金靠譜”。
最讓人驚歎的是貨幣帶來的“度量衡統一”。以前倭國的“尺”“鬥”與大唐不同,易時總要反覆折算;如今用“和同開珎”計價,一尺布、一斗米值多文錢,唐倭商人心裡都有數,爭執了大半。王元寶在賬本上寫道:“自和同錢行,貿易效率增三,糾紛減七,此乃海東之福。”
訊息傳到長安,李承乾正在麟德殿看著那枚“和同開珎”。裴炎在一旁奏道:“陛下,倭國鑄錢後,唐倭貿易額比去年翻了一倍。據登州刺史報,是這個月,就有二十艘倭船載著和同錢來購唐,其中以綢、農、書籍為最。”
李承乾挲著銅錢上的方孔,笑道:“這方孔,就像個繩結,把唐倭的經濟綁在了一起。他們用咱們的樣式鑄錢,就等於認了咱們的規矩,以後想也不開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傳旨登州、明州,允許和同開珎在沿海州縣流通,但需由府驗、蓋印,以防偽幣。”
這個旨意,等於給“和同開珎”蓋了“大唐認證”的。倭國天皇得知後,特意命人在奈良的鑄錢司立碑,刻上“唐倭同幣,貿易永通”八個字,以示激。
隨著貨幣流通,倭國的經濟越來越依賴大唐市場。奈良的織戶開始按大唐的尺寸織錦,因為“這樣能多賣兩文錢”;九州的鐵匠仿製唐式農,說“用和同錢買唐鐵,鑄出來的犁更好用”;甚至連平城京的酒肆,都學著長安的樣子,用銅錢結算,不再收實地租。
有次藤原不比等巡查地方,見一個老農拿著“和同開珎”去買唐種麥種,忍不住問:“你認識這錢上的字嗎?”
老農憨厚地笑:“不認識,但唐商認,衙認,能買到好麥種,就是好錢!”
這話讓藤原不比等深有。他在奏疏中寫道:“貨幣者,非僅為易之,實乃人心之錨。倭人見和同錢與開元錢同用,便知唐倭本為一,無需再言‘化外’‘中原’之別。”
秋末,倭國鑄錢司又新鑄了一批“和同開珎”,這次在背面加鑄了“海東”二字。藤原不比等解釋說:“此錢流通於海東,當記其地,讓後世知道,唐倭貨幣相通,始於此時。”
王元寶收到新錢時,正在給長安的總號寫信。他在信中說:“倭國錢加‘海東’二字,可見其心。如今博多灣的集市上,唐商與倭人用同一種錢易,喝同一種茶,說同一種‘生意話’,若非服飾有別,竟分不清誰是唐人,誰是倭人。”
長安的商人們看到信,紛紛嘆:“以前總說‘隔海如隔山’,如今有了這同文同幣,山也了路。”
這年冬天,平城京舉辦了第一場“唐式年貨集市”。倭人用“和同開珎”買大唐的春聯、燈籠、糕點,唐商用賺來的倭幣採購倭國的硫磺、和紙,集市上的吆喝聲裡,漢語與倭語混雜,卻著一樣的歡喜。
藤原不比等站在集市中央,看著這熱鬧的景象,忽然想起鑄錢之初,舊貴族的質疑:“仿唐鑄錢,豈非失了國本?”如今看來,真正的國本,不是固守舊俗,而是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用同一種錢,做安穩生意,這比任何“國本”都實在。
爐火再次燃起,新一批“和同開珎”即將出爐。工匠們唱著大唐的鑄錢歌謠,節奏明快,與倭國的號子奇異地融合在一起。銅錢從模中滾落,帶著餘溫,被穿一串,運往博多灣、送往對馬島、流通到大唐沿海,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線,將海東的經濟、文化、人心,連在了一起。
而那枚刻著“和同開珎”的銅錢,方孔裡彷彿能看到長安的街景、奈良的神社、博多灣的商船,看到無數唐倭商人在集市上握手言和,看到貨幣背後,那片日益融的海東大地——這,或許就是經濟的力量,無聲無息,卻能讓不同的土地,長出同一種繁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