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彷彿沒聽見那些竊語，臉上依舊掛著笑，快步走到院中一張主案後，清了清嗓子：“諸位，今日奉秦廷之命，推行市稅，重新登記造冊。
諸位都是酸棗縣的棟樑，杜某知道諸位繁忙，所以今日流程從簡，只需報上名籍、貨種、年利，按個手印，繳納應繳之稅，便可……”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說慢了就會有人打斷，又像是在趕時間，想盡快把這出戲唱完。
他親手研墨，親手鋪紙，甚至親手將筆蘸飽了墨遞到第一個商戶面前，姿態殷勤得近乎卑微。
“來，劉掌櫃，您先請……”
那劉掌櫃是個賣陶的胖子，斜睨了杜衡一眼，慢吞吞地接過筆，在紙上胡畫了個圈，又按了個歪歪扭扭的手印，從袖中出三枚銅錢，“叮”一聲丟在案上，像是打賞花子。
“行了？”
“行了，行了。”
杜衡連連點頭，笑容不減，“劉掌櫃配合王法，杜某激……”
“激就不必了。”
劉掌櫃甩袖轉，嘟囔著，“耽誤我半個時辰的買賣，杜明府這稅，收得可真金貴。”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鬨笑。
杜衡面一僵，隨即又出笑，招呼下一位：“李掌櫃，到您了……”
院牆外，幾個挑著空擔的貨郎蹲在牆，脖子得老長，朝門裡張。
一個裹著破頭巾的婦人挎著菜籃，假裝在揀地上的爛菜葉，耳朵卻豎得筆直。
“喲，杜明府今兒個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張老爺的市坊造冊收稅？”
“嗤，你懂什麼，例行公事罷了。每次不都這樣？擺個臺子，收幾個銅子，回去差。”
“就是，他敢查萬利行的倉？敢真收張老爺的稅？借他十個膽子！”
“等著瞧吧，不出半個時辰，準得賠著笑出來。”
“散了散了，沒什麼熱鬧看，還不如回去餵……”
牆下響起幾聲稀稀落落的嗤笑，像石子投死水，連漣漪都懶得擴散。
王戟站在院門側的影裡，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氣在腔裡翻湧。
他看著杜衡那彎下去的腰，看著商戶們那漫不經心的敷衍，看著周圍私兵抱臂旁觀時角掛著的譏誚。
這哪裡是推行王法？
這分明是縣衙在給豪強拜年！
他的手又一次攥了腰間的槍柄，黑布下的金屬廓硌得掌心生疼。
他側首，目如刀，再次投向張慎。
張慎依舊站在他側半步之後，低眉垂眼，彷彿一尊定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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