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平三年孟夏，泉州艦隊的三角艏船破浪駛滿剌加灣，溼的海風裡混著焦木味。寶兒扶著船舷的雕花欄杆去，港灣裡三艘福船歪歪斜斜泊在淺灘，桅杆上的漢家商旗已褪灰白，邊角被火燎出參差缺口，在晨風中像斷翅的海鳥般飄搖。船吃水線以下纏著海藻，木板裡滲出的海水在沙灘上積暗紅水窪 —— 那是被浸的痕跡。
“水隔艙第七、第九號艙進水！” 隨船工匠陳阿福趴在甲板上敲擊船底，聽著悶響皺眉，“怕是被礁石撞穿了龍骨。” 他腰間掛著的青銅墨斗來回晃盪，線繩上還沾著泉州紅土。寶兒踩著被海水泡脹的木板走向碼頭，鞋底碾過碎裂的青花瓷片 —— 正是泉州元窯的纏枝蓮紋，殘片上還沾著暗褐跡，瓷釉在下泛著冷，像極了二十年前父親船隊遇襲時破碎的茶盞。
碼頭盡頭的石屋裡，五個華人匠人蜷在草蓆上，最年長的李老漢胳膊纏著滲的布條，刀刃劃傷從肘彎延至手腕。寶兒蹲下，指尖過他掌紋裡的木屑，糲如海風侵蝕的纜繩：“可看清海盜旗幟？” 老人咳出兩口沫，從破衫裡出半截彎刀，刀柄纏著褪的紅綢，刀刻著歪斜的月紋：“三佛齊的‘月幫’，去年劫了咱們三艘貨船，這次…… 連港口倉庫都燒了。” 他渾濁的眼睛映著寶兒腰間的青銅劍鞘，那是當年鄭和船隊留下的舊，鞘上的泉州港浮雕已被磨得發亮。
港灣深傳來木材斷裂的吱嘎聲，一艘福船突然側傾，海水從裂開的隔艙灌進底艙。陳阿福帶著學徒衝過去，將浸油的麻絮塞進裂，再抹上摻了海蠣灰的桐油，灰白的膏在木間滋滋冒泡：“夫人，這般修補只能撐三日，得把船拖進船塢換龍骨。” 他說話時，手腕上的刺青若若現 —— 那是當年隨鄭和下西洋時刺的寶船錨紋，如今已褪淺藍。
寶兒站起，角沾滿草屑：“滿剌加蘇丹可願開港？” 話音未落，石屋外傳來馬蹄聲，十八名頭戴羽冠的馬來武士簇擁著金裝年而來，腰間彎刀正是李老漢手中的樣式。年按劍而立，金箔面在下晃眼：“漢家將軍，我父蘇丹已退守王宮，貴國商船若想使用港塢……” 他的目掃過寶兒後滲水的福船，角揚起一輕蔑。
遠海面突然騰起黑煙，三艘掛著月旗的快船正破浪而來，船頭立著赤膊的海盜，彎刀在下泛著冷。寶兒轉按住劍柄，青銅劍鞘上的泉州港浮雕硌著掌心：“李師傅，可還記得二十年前隨鄭大人下西洋時，咱們福船如何對付海盜？” 老人渾濁的眼睛突然發亮：“水隔艙藏火，弩炮架在第三層甲板！” 他掙扎著起，袖口落，出小臂上的舊疤 —— 那是永樂年間在舊港海戰留下的箭傷。
寶兒轉頭向馬來年：“貴國港塢若借我修補船隻，聯盟艦隊可派駐三分之一兵力協防 —— 當然，若想看著海盜把滿剌加燒第二個舊港，你儘可袖手。” 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錨鏈墜深海般沉重。年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目掠過港灣裡殘破的商旗，又落在寶兒後嚴陣以待的艦隊上 —— 那些福船雖傷痕累累，卻仍如鐵錨般穩穩泊在淺灘。
海盜船已近至百步，船頭的月旗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寶兒突然拔劍，劍映著年震驚的臉：“陳阿福！把備用的磁石羅盤藏進媽祖像底座，若我船沉了，讓後來的兄弟順著星象找回來！” 話音未落，甲板下傳來機括聲，改良後的神火飛弩炮破水而出，炮口對準為首的海盜船。那弩炮的青銅炮管上，還刻著 “永樂通寶” 的字樣，是從舊港沉船裡打撈出來的 relic。
馬來年突然出彎刀，刀刃指向海盜：“開啟港塢！讓漢家船隊進港！” 他轉頭向寶兒，金箔面下的面容繃：“但貴軍需先擊潰月幫，我滿剌加的港塢，不養無用的商船。” 寶兒點頭，目掃過正在搶修的福船，水隔艙的破損已用麻絮堵蜂窩狀，卻仍在滲水 —— 正如這搖搖墜的滿剌加港，需要一場勝仗來合傷口。
海盜船的喊殺聲已清晰可聞，寶兒登上樓，看著陳阿福帶著匠人將最後一桶桐油灰澆在破損的隔艙板上。海風掀起的鬢髮，鹹的氣息裡，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海上商路，從來不是靠船堅炮利打出來的，是用匠人手上的、商人心中的秤砣，一點點砌出來的。” 了前的媽祖玉佩，冰涼的玉質讓鎮定下來。
第一波火箭掠過船隊時，寶兒下達了開炮令。神火飛拖著尾焰劃過海面，在海盜船帆布上炸開朵朵火，硫磺味混著海水的鹹腥瀰漫港灣。李老漢趴在船頭，用泉州話唱起古老的祭海調，調子混著硝煙味飄向正在下沉的海盜船。那調子曾在泉州天后宮聽過，是水手們出海前必唱的祈福曲，此刻卻帶著與火的悲壯。
馬來年著火，終於放下了按劍的手。他的武士們開始協助匠人修補港塢，沉重的木閘在聲中升起，出裡面佈滿青苔的船塢 —— 那是滿剌加曾經的榮耀，如今終於向漢家船隊敞開。寶兒看著陳阿福指揮學徒將斷裂的龍骨抬起，突然發現木頭上刻著模糊的字跡，湊近辨認，竟是 “永樂五年” 的年號，與父親船隊的舊如出一轍。
夜幕降臨時，寶兒站在即將水的港塢邊，看著匠人用浸油麻繩將斷裂的龍骨捆 “人” 字形 —— 這是北宋造船裡 “借人力補自然” 的妙法，利用麻繩的韌彌補木材的裂痕。李老漢蹲在腳邊，用鑿子在新換的隔艙板上刻下 “泉州” 二字：“夫人，這船修好後，咱給它起名‘滿剌加’如何？讓它替鄭大人的寶船，多看顧這片海域二十年。” 他說話時，淚水混著木屑落在木板上，在桐油的澤裡，那些字跡彷彿活了過來。
寶兒著隔艙板上未乾的桐油，看著港灣裡重新升起的漢家商旗 —— 雖仍殘破，卻在海風裡得筆直。遠的王宮亮起燈火，馬來年的使者送來鑲著珍珠的港塢鑰匙，鑰匙繩上繫著月幫的殘旗。知道，滿剌加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就像這修補好的水隔艙，雖有裂痕，卻終將在風浪中學會與海洋共生。
水漫過碼頭時，陳阿福突然指著海面驚呼。月下，三海盜漂在水上，每人手腕都繫著黑布條，上面用 al 語寫著 “黑帆商會”—— 那個在舊港被剿滅的海盜組織，竟像珊瑚般在深海里再生了。寶兒鑰匙，著遠的月殘旗，終於明白父親為何總說：海上商路，從來都是用舊傷口上的新痂，一點點鋪就的。
轉向正在修補的 “滿剌加” 號，匠人們正往隔艙裡填最後一批麻絮。媽祖像的底座裡，磁石羅盤的指標輕輕，指向北方 —— 那是家的方向，也是商路延的方向。鹹平三年的這個夏夜，滿剌加港灣的海水依舊苦，但破損的商旗已在匠人手中重新升起，就像那些被修補的水隔艙，終將載著希，駛向更遠的海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