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沒有多問，放下電話，從架上取下軍大披上，走出了辦公室。
京城的冬夜來得早，才五點多，天就全黑了。路燈昏黃，雪花在燈裡打著旋。趙振國把大領子豎起來，沿著衚衕往西走。
走了大約一刻鐘，拐進一條不起眼的衚衕，在一扇朱漆斑駁的大門前停下來。他敲了三下，停了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老周站在門裡，表嚴肅，微微側讓他進去。
這是一座外表普通的四合院，但院子裡別有天。正房的窗戶亮著燈，裡面擺著一張長桌，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港島地圖，桌上堆著厚厚幾摞檔案。
這座院子如今是港島辦的辦公地點，賀老平時就在這裡坐鎮。
賀老解放前在海市做過地下金融工作，建國後參與過外資在華資產的談判，是計劃經濟時代有的真正懂市場運作的人。
趙振國走進正房的時候，賀老正坐在長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他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退休幹部，但那雙眼睛過老花鏡看過來的時候，趙振國總覺得什麼心思都藏不住。
“賀老，您找我。”
“振國來了，坐。”賀老摘掉老花鏡，把手裡的紙遞給來，“你先看看這個。”
趙振國接過來，低頭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那是一份沒有署名的反映材料，容不長，但句句都在要害上：說港島辦人員在港獨斷專行、離組織監督，說王新軍手中掌握的資金規模巨大，說這麼大一筆資產給一個副廠長去管缺乏制度保障，每一條都掐在組織原則這最敏的神經上。
“這人很厲害。”趙振國看完，放下紙，聲音沉了下來，“他不說我們貪，不查我們經營。只抓著‘缺乏監督’這四個字做文章。”
“對。”賀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領導就算想替你們說話，也很難反駁這一點。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港島辦立才幾個月，架構不完善，監督機制不健全。年輕人衝得猛是好事，但衝得太猛了，容易把自己暴在暗箭的程之。”
趙振國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飛速轉著。
方博士。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份材料即便不是方博士本人寫的，也一定跟他的人不了干係。
三個月前那位方博士被調回地寫檢討，連降兩級，現在在某家地方信託公司坐冷板凳。
那人心高氣傲，自恃留洋博士，被趙振國這麼一個“土鱉”拉下馬，能甘心？他邊的人，更不可能就此罷休。
“賀老，”趙振國抬起頭，“我懷疑是方博士那邊的人。”
賀老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三個月前他被撤回來的時候，我讓人打聽過。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在港島有一個小班子，裡面有兩個副手是他在倫敦留學時結的朋友。一個姓劉，後來留在港島配合王新軍了，另一個姓——”
他想了想，“姓金，據說在方博士被撤的當天就跟著一起回了地，對這件事很不服氣。這份材料的角度，不像外行人寫的。知道港島辦案的進度、知道王新軍的背景、還知道怎麼用‘監督’兩個字做文章，這隻能是部的人。”
賀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分析得不錯。但眼下，這份材料是誰寫的，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趙振國微微一怔。
“就算查清楚，你準備怎麼辦？把他揪出來鬥一場？你贏了，落一個打擊報復的名聲；你輸了，正好證明材料上說的‘獨斷專行’是真的。”
賀老靠在椅背上，“人家不得你跳起來。你越跳，人家越有文章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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