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秋風過，金葉如雨，霜氣凝結在殘荷梗與衰草尖，閃爍著細微的寒。
貴鄉，漢王府。
議事殿。
炭在銅盆中燃燒，嗶剝輕響，暖意驅散了殿外的清寒，卻驅不散關乎數百里外戰事的凝重。
李善道端坐於上首，左僕魏徵、右僕裴矩、納言于志寧、右衛大將軍屈突通、右備大將軍李靖等重臣分坐。眾人正就著攤開的輿圖，聚議魏郡圍剿宇文化及殘部的最新況。
“王君廓、趙君德等所部，已然將宇文化及殘部與王德仁餘部合流之賊，圍困於林慮。”史侍郎薛收手持一份剛到的軍報，聲音清晰，“賊據林慮山城，憑險固守。王將軍報稱，賊眾尚有萬餘，困猶鬥，山城險峻，急切難下，請大王示下。”
魏徵眉頭微蹙，清癯的面容帶著冷靜，說道：“林慮多山，易守難攻。王、趙等部雖勇，然兵力用於圍城攻堅，恐力有未逮。大王既已明斷，不理會元文都的求援，則我諸衛兵，便可排程裕如。臣愚見，宜調兵增援魏郡，務求儘快剿此殘寇，既安河北腹心，亦得國璽。”
于志寧介面，語氣沉穩中含急切，說道：“魏公所言極是。宇文化及已是窮途末路，王德仁殘部更是疥癬之疾。然林慮城堅，確需增兵。遲恐生變，當速決之。”
他此前在元文都“求援”一事上，偏向裴矩、屈突通“借力”之策，此刻附和魏徵，裡有幾分彌補前議、挽回上次站隊錯誤的意味。
——“王德仁餘部”云云，王德仁的殘部，至今還有一些殘留。宇文化及這一竄逃到魏郡，王德仁的這些餘部，便大多投從。他們都是本地人，悉地理，對宇文化及之所以得攻下林慮，頗有相助之力。宇文化及早前本是想攻下安，但安他沒能打下。且亦無須多說。
李善道微微頷首，正待開口，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在侍衛引領下快步走，單膝跪地，高舉兩封軍報，稟報說道：“啟稟大王！高開道、王伏寶二位將軍急報！裴宣機奏報。”
眾臣目立時匯。
薛收將兩封軍報接下，等信使退出，拆開火漆，展讀稟報：“懷戎大捷！大王，高、王二將軍報：三日前攻破懷戎縣城，生擒高曇晟、妖尼靜宣及其黨羽！請示如何置？”
聲帶振，隨之轉為凝重，“另稟：北境不寧。突厥遊騎仍頻繁經奚胡地界南下襲擾。更甚者，自西面劉武周所據馬邑、雁門方向，近日寇代郡、上谷的突厥騎亦漸趨增多！高、王二位將軍雖已分兵援護各郡，然兩路敵，兵力頗形支絀，懇請調派援軍！”
薛收又拿起另一份文書：“此乃裴宣機奏報。”略作瀏覽，讀稟道，“裴宣機稟陳，其已探明，自馬邑、雁門寇之突厥騎，實乃劉武周因晉敗績之失，乃預設縱容其東劫掠河北。”
懷戎捷報的喜悅，頓時被接著的突厥寇加劇的警訊沖淡了不。
李善道沉片刻，看向裴矩：“裴公，胡騎兩路寇，懷戎雖定而邊患漸熾。卿有何見？”
這個“邊患”，實際上不是“漸熾”，而是一直就有之的。只不過，冀北邊境諸郡，以前不是李善道的轄境，這些“邊患”，當然也就不用他心。卻而下，涿郡等地盡歸其有，——加上因宇文化及的寇河北，也確實是近來北地突厥諸胡的掠比以前有所加劇，以前他不太關注的“邊患”問題，自然的也就開始轉而進他的視野。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裴矩聞詢，神從容，拱手奏對：“大王，冀北以北，今雖為突厥所控，而本奚、霫、契丹諸胡之故地。奚等諸胡力弱，勢不如突厥，因依附之，為其屬部。然突厥對奚等諸胡盤剝甚酷，強徵其丁壯從軍，索貢賦無厭，奚等諸胡本早懷怨。故臣之見，對當下寇冀北的這兩路胡騎，不妨可採用不同的辦法應對，便即大王此前所定之‘兼施’此策。”
“哦？裴公，你仔細說說。”
裴矩說道：“對自冀北寇之胡騎，不妨可辨其屬，若系突厥本部，即殲之，若系依附突厥之奚、霫、契丹諸部胡，臣愚見，則可設法招，許以厚利，其離心。同時，臣聞羅藝前在涿郡，曾置互市，允奚、霫、契丹諸胡以‘歸附’為前提，通商易貨，以其馬、皮、，易我糧、布。臣以為，羅藝此策甚妥，不妨沿用，並擴大互市的規模，設專門管理。
“此外，臣愚見，大王今雄踞河北，威德遠播，王業已。因又同時，臣愚見，可擇機冊封奚、霫、契丹諸部酋率，厚賜金帛，使其戴天恩。如此，利、恩賞、威懾三管齊下，必能離間諸胡與突厥的關係。既可緩北境之，又可削突厥之勢，誠為一舉兩得。”
——突厥現在是草原上的霸主，可是草原的胡人種族，從來不是隻有一個。奚、霫、契丹，即現今草原上諸胡種中的幾個。它們都位在突厥勢力範圍的東部，是離河北北部最近的胡人種落。它們分別的領地，當下言之，奚胡之地，大致即後世的河北承德一帶；契丹之地大致為後世的赤峰一帶。奚人地盤的南邊直接與河北的涿、安樂、漁、北平等郡接壤；契丹的地盤在奚人地盤的東北邊，與奚人的地盤接壤，南邊也與遼西走廊最東邊的柳城郡、燕郡接壤。霫人的地盤，則在奚人的北邊、契丹人的西邊。諸胡之西，即突厥的實控區域。
李善道細細聽了，頷首說道：“羅藝曾置互市此事，我亦有聞。在他部中，我記得且有奚、霫、契丹等胡所組的騎隊、斥候，是也不是？”
裴矩不清楚這點，魏徵知道，答道：“啟稟大王，正是。羅藝部中，確有奚等胡騎數百。並臣亦嘗有聞，羅藝前在涿郡互市時，一年下來，可獲馬數千匹。”
李善道考慮了下，說道，“裴公此離間諸胡與突厥之策，甚好。便依此議。玄，此策由你與裴公詳議，羅藝現在魏郡，可召賀蘭宜共參，議定擴大互市、冊封諸部酋長之方略，陳以聞。”待魏徵領命，復問裴矩，“公言兩路胡騎分別應對。雁門、馬邑一路寇之胡騎，卿意當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