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屯兵臨真，確有可憂之。”李靖沉說道。
劉黑闥揮了揮手，沒好氣地喝令劉十善等退出，等他們出帳後，出於軍機須當謹慎之故，又令從吏也都退出，等只剩下了他與李靖兩人，這才再次起，揹著手到了沙盤前，落目在臨真的位置，看了會兒，說道：“藥師，你我進兵延安之前，聖上就有旨。告諭你我，須防李世民以堅城消磨我軍銳氣，而他以騎趁機進襲。如今他果然屯兵臨真，如弓在弦上！施如果不能速下，再拖延時日，則即便之後攻下此城，我軍也將已疲。屆時，李世民養蓄銳，若以其騎，趁機來攻，我軍縱可抵，俺擔心這陝北戰場的攻守之勢，只怕也將轉變了！”
話中帶著深深的憂心。
乃這延安郡，如前所述，一條清水自西而東，將其郡境分了南北兩塊兒。施、延安等縣在清水北岸，而臨真則在清水之南。其縣位在延安縣城的南邊、施縣城的東南邊，距離延安、施兩座縣城都是百餘里遠。李世民親率銳唐騎，當下屯駐在此，確是令人如芒刺背。打個比方的話，這就像是兩頭猛正在生死搏殺之際，就在邊上不遠卻有一頭惡狼窺視！
李靖點了點頭，贊劉黑闥的此慮，說道：“聖上在下給大將軍與僕的旨中，用了‘防守反擊’這四個字，形容李世民可能會採用的守延安之策。現下觀之，聖上當真料事如神，深悉李世民用兵之風。李世民以重兵守施、以偏師守延安，而自領銳屯駐臨真，他擺開的這幅架勢，的確正是打算‘防守反擊’。大將軍憂若施久攻不下，或久攻方下，我軍勢必疲憊，則便給了李世民可趁之機此慮，僕深以為然。”說著，也再度起，到了沙盤邊上。
“藥師，聖上囑俺，若有疑難，可多聽你的意見。既你也有此慮，則何以教俺？”
李靖謙虛了幾句，說道：“大將軍深諳兵法，自從聖上舉義，所攻無不破也，所取無不得也，名震海，威揚四方，我朝之柱石，聖上之肱也，僕豈敢言教？”
劉黑闥聽出來了，李靖這顯然是已有對策，便看向他，笑道：“藥師，你不必與俺客氣。若有良策，可便講來。俺焉是小肚腸之輩？策若可以得行，俺必向聖上為你請功！”
李靖說道：“大將軍，僕實不敢言教，唯竭思以報聖恩耳。察今之形勢，既然施城堅，不易速下，則僕慮之，若我軍仍一味攻堅，豈不就恰如大將軍適才所言之慮，正合了李世民之意？他不得我軍在施城下耗銳氣，然後他率銳一擊，可收全功。”
劉黑闥點頭：“正是此理。藥師是何良策，可解此局？”
李靖手指從沙盤上的施向西，落在了延安郡西邊的弘化郡上，說道：“僕慮之再三，何不分兵一部，西弘化？”
“弘化？”
李靖說道：“弘化此郡，原為梁師都竊據。梁師都謀逆不，為陛下斬後，此郡轉為唐軍竊據。然今雖唐軍竊據此郡，畢竟新竊不久，基未穩。若我以一旅偏師悄然西進，縱合水等縣不易取，華池此縣必可拔之！華池既下，我偏師即可迂迴到延安側後，攻上郡！上郡是延安郡的後方。我偏師突降，試想之，李世民屯兵臨真，正盯著我軍側面，驟聞此訊，他豈會不驚？退一步說，又就算他不驚，還能穩住心神，其麾下將士豈會不驚？到的彼時，僕料李世民就只能分兵回援，或倉皇退保上郡。不管這兩者，李世民會怎麼選擇，只要他被調，大將軍，對你我言之，卻皆是戰機現也。我軍便可或趁勢猛攻施，或以銳渡清水，配合我攻上郡之偏師，截李世民回援之眾，當前攻堅阻、憂李世民狼顧之慮，不就可解了麼？”
——“此郡轉為唐軍竊據”者，梁師都被石鍾葵誅後，他雕、朔方等郡的地盤，漢軍接管了，但弘化郡，因為一則當時在延安的漢軍兵馬不足，沒有餘力去佔，二則此郡三面現下都是李唐的地盤，便是佔下，也不好守，故而李善道也就沒有強佔，任之被唐軍暫且搶去。而至若李靖所說的“合水縣”，是弘化郡的郡治；“華池縣”，是弘化郡最東北位置的屬縣。合水縣城位兩水夾之地，且其北邊有弘化、馬嶺等縣比鄰，援救便捷，不好奇襲攻克，但華池縣孤懸於弘化東北，若以奇兵往襲，確有攻下的把握。華池縣北、東北兩面皆鄰延安郡，東鄰上郡，此縣一下，如李靖所說，漢軍就可繞過延安郡，直接攻上郡了。
劉黑闥俯看沙盤，視線隨著李靖的話，反覆在延安、弘化、上郡之間來回逡巡，忽而一掌拍在沙盤邊上，並指如劍，點了點華池，說道：“好計策！”他直起，扭臉看向李靖，眼中已無怒，笑道，“藥師此計，妙哉！聖上嘗言，與其攻堅克勝，迂迴、穿，調敵‘運’，野戰殲敵，才是用兵之上策！今藥師以華池為樞，撬延安之局，正合陛下‘運’此指！”
李靖拱手謙讓，說道：“大將軍，這只是僕之愚見，可行與否，還請大將軍決斷。”
“藥師此議，關係重大，你我須奏請聖上鈞斷。你我現在便聯名上書，報與營！”
……
八百里加急，四日後，劉黑闥、李靖的奏疏繞經河東，遞呈到了潼關外的漢營。
正值傍晚，今日的攻潼關之戰才剛結束，主攻的部隊正在絡繹撤還本營。
中軍營，大帳外，秋風蕭瑟，吹得營中旌旗獵獵作響。
王宣德將劉黑闥、李靖的奏疏，雙手呈到案前，看了下李善道的神。李善道在看一份軍報，眉頭微蹙。王宣德輕聲說道：“陛下，剛接到的劉黑闥、李靖奏疏，請陛下過目。”
李善道敲了下案几，示意他將奏疏放下，目未有離開所在看的軍報。
這道軍報，是楊堆呈上的關於津關唐軍守的細作探報，報稱“津關臨河民戶，悉已遷；守軍兩千餘，沿河置哨，守備甚嚴，日夜巡邏不息，夜間燈火不絕”等等。
原來前幾日在徐世績與屈突通爭辯過後，李善道雖尚未決定，採用他兩個何人之策，但所謂有備無患，卻已令楊堆多遣得力斥候，先對津關的唐軍守形做個進一步的打探。要說起來，津關距離潼關並不甚遠，百十里上下，然此關位在黃河西岸，屬關中地界，通往彼的沿途水陸，唐軍皆已封鎖，斥候打探不易，故直到今日，楊堆才呈上這第一道探報。
看完了這道探報，李善道將之放到一邊，拈起了劉黑闥、李靖的奏疏。
“陛下，張士貴部已從前線撤下，正在回營。今夜還要不要再召諸公計議攻關之事？”王宣德輕手輕腳，而又手腳麻利地挑亮了燭火，給李善道續上熱茶，低聲請示。
李善道開啟奏疏，展於案上，一邊開始看，一邊說道：“前幾天我堆、三藏打探津關的敵虛實。自潼關到津關的道路，唐軍嚴封鎖，斥候不易潛往，堆費了好大一番功夫，這才探得了一些報。雖然還不太全面，津關的大致形已可知曉。士貴，不必召他來了，今日攻城辛苦，他其部兵士，好生休整。屈突公、懋功等可召之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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