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晨還凝在院角的枯草上,吳天翊便帶著馬六走出裕和商行安排的客房。
門外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夥計們扛著沉甸甸的貨箱往來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護衛們挎著腰刀,正仔細檢查著馬車的車軸與韁繩,還有人牽著馱滿貨的騾馬,在空地上來回踱步,生怕誤了啟程的時辰。
晨灑在雜的貨上,映出一片忙碌而喧囂的剪影!
吳天翊拉住一個路過的夥計,問清了老哈赤的住,便帶著馬六徑直往後院的偏角走去。
那是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東倒西歪,牆還爬著青苔,一看便是商行裡最不起眼的角落。
房門虛掩著,約能聽見裡頭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推開門,一混雜著煙火氣與草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小得可憐,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佔了大半空間,牆角堆著幾捆乾草,算是被褥。
老哈赤正蹲在灶前生火,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正佝僂著子著麻繩,兩人皆是布裳,打滿了層層疊疊的補丁。
聽見靜,老哈赤猛地回頭,看清來人是吳天翊,慌忙丟下手中的柴火,就要拉著老婦跪下行禮“公子怎的這麼早來了?”
吳天翊趕忙上前一步,雙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笑著將人攙起來:“老丈不必多禮,我是來看看那些西域的作種籽,順便和你嘮嘮家常。”
他的語氣溫和,眼神里沒有半分鄙夷,反倒帶著真切的好奇。
許是這份親和力驅散了老哈赤骨子裡的怯懦與卑微,老人繃的脊背漸漸放鬆下來,話匣子也慢慢打開了。
他不僅細細講了庫房裡那些種子的來歷,還說了許多王濟未曾提及的事 —— 比如疏勒國往南百里,有一片鹽湖,產的鹽潔白如雪,比中原的鹽更易味。
茲國的城外,有種開著藍花的草,搗碎了能染布,經年不褪!還有焉耆國的馬場邊,長著一種耐旱的草,馬兒吃了格外壯實。
這些話落在吳天翊耳中,不啻於珍寶。他趕忙讓馬六從行囊裡尋來紙筆,自己則湊近老哈赤,將這些產、地理位置一一記錄下來,生怕了半句。
老哈赤看著眼前的年,俊朗的眉眼間滿是認真,手裡的筆桿飛快舞,將自己隨口說的話都當要事記著,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活了大半輩子,一直是任人使喚的老奴,那些行商的掌櫃、夥計,哪個不是呼來喝去,何曾有人這般尊重他?
眼前的公子,穿著一利落勁裝,氣質卓然,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卻肯彎下腰聽他這個老奴絮叨,還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這份尊重與信任,讓老哈赤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
聊完這些,老哈赤便領著吳天翊往庫房去,那庫房比老哈赤的住也好不到哪兒去,又破又小,四風!
角落裡堆著些蒙塵的麻袋與竹筐,一黴味混著泥土味撲面而來,說是庫房,倒不如說是個雜間。
顯然在王濟等人眼裡,這些東西都是些不值錢的廢棄,也難怪昨日會那般大方,讓吳天翊隨便挑。
吳天翊耐著子,跟著老哈赤翻看著那些麻袋,將胡瓜秧苗、蕓薹菜籽、高產麥種都挑揀出來,一一收好。
就在他轉要走時,眼角餘瞥見庫房最深的角落,堆著一堆圓滾滾、紅皮斑駁的東西,上頭還冒出了黃的芽尖。
他心頭猛地一跳,快步走了過去,蹲下仔細端詳。那糙的紅皮,圓胖的形狀,還有那破土而出的芽,分明就是前世養活了無數人的番薯!
吳天翊的手微微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前世他分明記得,番薯原產洲的墨西哥、秘魯一帶,是明朝後期才經海路傳中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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