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如，潑灑在蜿蜒的黃土驛道上。道旁的野草被晚風拂得簌簌作響，遠的林莽在暮裡，著幾分荒寂。四匹健馬拖著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蹄聲急促，碾得路面塵土飛揚，打破了山野間的寧靜。
前方那輛馬車寬敞緻，是車廂木料上乘，雕著簡單的雲紋。後面跟著的則是一輛略顯簡陋的貨車，堆著些包裹、木箱，邊角磕得有些磨損，裡面裝的是幾人前些日子在青雲山附近剿了一夥小賊後得來的“戰利品”——綢緞、玉、零碎的銀錠，還有些不值錢的瓶瓶罐罐。
區子謙勒了勒韁繩，下的白馬打了個響鼻，放緩了腳步。他生得眉目清俊，白皙，一青勁裝襯得姿拔，眉宇間帶著幾分家子弟的溫潤，卻又因常年跟貞德道尚人在山野間穿梭，多了朝氣蓬。他偏過頭，看向側的寇一，語氣裡滿是無奈：“我說寇一，你說徐三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好好的趕路，非要帶上這麼個麻煩，咱們離張府大隊都五天了，再耽擱下去，怕是要趕不上他們進京的隊伍了。”
寇一聞言，憨厚的臉上出幾分苦笑。他長相普通，丟在人堆裡都不起眼，子卻最是老實穩重，向來是四人裡的和事佬。他撓了撓頭，看向後面那輛緻馬車閉的車門，低聲音道：“子謙，你也彆氣了，徐三本來就是想嚇唬嚇唬那丫頭，誰能想到這姑娘這麼犟，油鹽不進，死活賴在車上不下來。”
“嚇唬？”旁邊的林二嗤笑一聲，翻下馬，走到馬車旁，敲了敲車廂壁，裡面沒半點靜，他才直起，滿臉嫌棄地抱怨，“他那是記仇！前幾日在山路上，被這丫頭一石頭砸破了頭，流得跟什麼似的，現在還裹著布條呢。我看他本不是想嚇唬人，是想報復，結果倒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現在甩都甩不掉了。”
林二與區子謙樣貌有幾分相似，都是清俊的公子模樣，只是子更跳些，手裡還牽著那隻被他收服的水猴子。那水猴子趴在他肩頭，半米長的子，皮油亮，眼睛滴溜溜轉，好奇地盯著閉的馬車車廂，時不時發出一聲輕，模樣頗為機靈。它本是山野裡的怪，跟著林二久了，也通了幾分人，知道這馬車裡有個讓自家兄弟頭疼的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全是對徐三的埋怨。而被他們唸叨的主角徐三，正從車廂深耷拉著腦袋，臉上還帶著幾分委屈和憤憤不平。他生得瘦，眉眼尖細，顴骨略高，看著確實有幾分“鼠樣猴腮”，可手腳麻利，腦子轉得快，最擅長跟人打道，討價還價、察言觀，是四人裡最明的一個。
那一下又狠又準，徐三當場就見了紅，疼得他齜牙咧，差點蹲在地上起不來。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一個醜丫頭片子打破頭，心裡那火氣噌噌往上冒，記仇的心思一下子就上來了。
當時他就想著，這丫頭也太不知好歹了，他們救了的命，反倒恩將仇報。他也沒想真把怎麼樣，就是想嚇唬嚇唬，讓知道知道厲害，然後等趕到前面人多熱鬧的城鎮，就把放下，讓自己去找家人，也算仁至義盡了。
可徐三萬萬沒想到，他這小小的“報復心思”，竟惹上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從救下阿翠開始，這丫頭就認定了他們四個是土匪惡霸。在的認知裡，土匪抓了良家子，無非就是兩個下場——要麼賣到城裡的院、戲院那些風月場所，盡屈辱；要麼賣給那些半截子土、快進棺材的老頭做續命媳婦，說白了就是給人沖喜，熬不了幾天就會被折磨死。
這兩種結局，不管哪一個，都讓阿翠嚇得魂不附。一個大家閨秀，從小足食，跟著父親場調遷，在上京路上被賊擄走，如今又落“土匪”手裡，哪裡還敢有半分信任。
所以當徐三黑著臉，讓下車自己走的時候，阿翠死死抱著馬車裡的立柱，渾發抖，卻咬著牙不肯挪半步。馬車是唯一的庇護所，只要待在裡面，這些土匪就不敢輕易對怎麼樣；一旦踏出馬車半步，就了待宰的羔羊，任人宰割。
區子謙、寇一、林三嫌人麻煩不願上前與其集，唯有徐三按著子說他們不是土匪，是好人，放下到衙門或驛站，自尋家人。可阿翠哪裡肯信，只當他是花言巧語騙下車。眼看勸說無用，四人對視一眼，讓徐三強行把拉下來，趕趕路。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看似弱的鄉下丫頭，發起狠來竟如此不顧面。
見那悍匪手要拉自己，阿翠眼睛一紅，非但不怕，反而猛地提高了聲音，衝著馬車外撕心裂肺地喊：“你們別過來！誰敢拉我下去，我就在馬車裡拉屎拉尿，全都潑出去，灑你們一！讓你們一鼻子都帶著臭味！”
這話一齣，車外的四人瞬間僵在原地。
區子謙臉一白，下意識後退兩步；寇一捂住，一臉難以置信；林二更是直接跳開，嫌棄得眉頭皺一團。就連徐三，都忘了頭上的傷，愣在了當場。
他們四個都是山野間散養的年，天不怕地不怕，雖跟著何展英博覽群書，文采斐然，可哪裡聽過這麼鄙、這麼直白的話？還是從一個年紀不大的丫頭裡說出來的。
馬車是一富商的，車廂裡鋪著墊，擺著小几，若是真被這丫頭弄上屎尿，那這馬車就算毀了，以後還怎麼坐？一想到那難聞的氣味，四人就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厭惡地捂住鼻子，齊刷刷地往後退，離馬車遠遠的，生怕那丫頭真說到做到。
“徐三！”區子謙又氣又惱，看向還在發愣的徐三，抬手就往他頭上拍了一掌。
“啪”的一聲，力道不輕。
寇一和林二也沒客氣，跟著一人一掌，齊齊賞在了徐三的頭上。
徐三本就被阿翠打破了頭，傷口本就疼得咬牙切齒，如今又被三個兄弟接連打了三下，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捂著額頭，蹲在地上，疼得渾發抖，裡不停地倒吸冷氣：“哎喲……你們、你們打我幹什麼！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打你打誰？”林二叉著腰，沒好氣地罵道，“要不是你一時記仇，非要跟個丫頭置氣，把人帶上車，咱們能有這麼多麻煩？現在好了，甩不掉了，看你怎麼辦！”
徐三捂著傷口，心裡又委屈又憤怒。他本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救下丫頭，就算嚇唬一下，也無傷大雅，等氣消了就把人送走。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丫頭如此不知好歹，不僅不領，還反過來賴上他們，用這麼無賴的法子威脅他們。
越想越氣，徐三猛地站起，不顧頭上的疼痛，衝到馬車門前，指著閉的車門，氣得渾發抖，破口大罵：“好！好！好！你有種！你最好一輩子都別下來！就讓車廂裡你自己拉的屎尿燻死你自己！我真沒見過你這麼臭的醜八怪，醜人多作怪，簡直不可理喻！”
他這輩子最恨別人說他醜，說他鼠樣猴腮，如今被這丫頭氣得失去理智，口不擇言，專撿難聽的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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