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的金輝斜斜灑在京城巍峨的城門之上，硃紅的城門開，兩側軍甲冑鮮明，持槍而立，目如炬地掃視著往來行人，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安然一素勁裝，姿拔地坐在馬車轅上，手中韁繩輕勒，三輛馬車緩緩駛這大靖王朝的心臟之地。車中，程郭府的四個小子掀著車簾，腦袋湊在一起，滿眼都是對京城的好奇與敬畏，一路的顛簸疲憊，在見到帝都盛景的那一刻，早已煙消雲散。
隨其後的另一輛馬車裡，張春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了一路的心終於穩穩落回肚裡。他抬手了發脹的太，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從宏昌縣一路北上，千里迢迢，最讓他勞心費神的不是沿途的關卡險阻，也不是車馬的排程安排，而是邊這四個半大的小子。區子謙子急烈，寇一沉穩藏鋒，林二文氣卻有傲骨，徐三年卻機靈，個個都是力旺盛的主兒，生怕他們年氣盛，在途中惹出半分事端。說句實在話，看著這四個小子安分守己，竟比他理一縣的公務還要累上幾分。
城門口的軍統領早已接到順天府的通傳，見馬車行至，立刻上前幾步，態度恭敬卻不失嚴謹。隨行的差役將順天府尹張春閨的牒、徐常春的平民通行證，以及四個小子文武舉人、秀才的證明憑證一一遞上。軍統領仔細查驗，每一份文書都蓋著鮮紅的印，字跡清晰，規格嚴謹，尤其是順天府尹的牒，那可是正三品的京憑證，再加上四個年的功名在，他哪裡敢有半分怠慢，連忙將文書恭敬遞迴，躬行禮，揮手示意放行：“張大人一路辛苦，請城！”
車緩緩碾過京城特有的大塊青石板，發出沉厚而規律的聲響，不同於鄉間土路的顛簸，這青石板鋪就的街面平整寬闊，著帝都獨有的厚重與威嚴。街面之上，鋪面連綿不絕，綢緞莊、當鋪、酒樓、茶館的幌子隨風輕揚，各車馬往來如梭，達貴人的轎輦、富商巨賈的馬車、尋常百姓的驢車，井然有序地穿行其間，人聲鼎沸卻不顯雜。抬眼去，遠宮牆的飛簷在夕下熠熠生輝，琉璃瓦折出耀眼的芒，沒在繚繞的薄霧之中，一派氣象萬千的帝都盛景，讓從未見過這般場面的年們看得目不暇接，連連驚歎。
與眾人的欣喜不同，張春閨的夫人賀珍坐在車中，心頭沉甸甸的，半點沒有進城的歡喜，反倒悶得發慌。隨張春閨在宏昌縣待了十七年，那地方雖小，地偏遠，卻勝在自在隨。沒有京中張家那些盤錯節的親戚糾葛，不用在貴婦的賞花宴、詩酒會上虛與委蛇，更不用看宗族長輩的臉行事，日子過得平淡卻舒心。可如今一朝回京，張春閨升任順天府尹，為京畿重地的父母，作為主母，便要扛起張家宅的重擔。上要侍奉公婆，晨昏定省不敢有半分疏；中要周旋妯娌，應對各家親戚的人往來，分毫不能失禮；下還要管束家中子弟，教導規矩禮儀。一想到這些繁雜的人世故，嚴苛的宗族規矩，賀珍便覺得頭大如鬥，指尖攥著車簾的邊角，指節都微微泛白，著窗外絡繹不絕的人流，眉頭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過。
車中，兩個兒子的反應與截然不同。五歲的小兒子張昭然，正是活潑好的年紀，小胳膊用力著車窗，小腦袋幾乎要探出車外，烏黑的眼睛瞪得溜圓，裡不停發出“哇”的驚歎聲，小手指著街面，聲氣地喊著：“娘！娘你看！那是糖葫蘆！還有好大的當鋪，門口的獅子好威風！那些當兵的叔叔挎著刀，好神氣啊！”他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滿是孩的天真與好奇。
十五歲的張宏軒雖年長，已是半大的年，卻也難掩初京城的侷促與張。他端坐在車中，目小心翼翼地掃過街邊硃紅大門前的石獅、著錦玉帶的貴人，手指不自覺地攥了角，手心微微冒汗。他深知父親如今剛升任順天府尹，正是立足未穩之時，自己作為長子，萬萬不能失了禮數，給父親丟人，給張家抹黑。每一個作都謹小慎微，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一個不慎，衝撞了京中的權貴宗室。
張春閨將妻兒的神盡收眼底，心裡又又。他心疼夫人要為宅之事勞心，也明白孩子們初到京城的忐忑，可更多的是對這幾個年的擔憂。京城不比地方，龍蛇混雜，權貴雲集，一句話、一個作稍有差池，便可能引來滅頂之災，衝撞了權貴宗室，那可是掉腦袋的禍事。一路上，他不知將京城的規矩翻來覆去說了多遍，不下十次：見了轎要主避道，見了宗室王公要垂首而立，不可隨意盯著貴人打量，不可在街頭喧譁打鬧，更不可仗著一力氣與人爭執。程郭府的四個小子聽得頻頻點頭，可那眼神還是忍不住四飄移，京城的繁華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他們的目，讓他們移不開眼。
京城的老張府與程郭酒樓本就分東西兩側，方向截然不同。馬車進城不過兩刻鐘，行至一十字街口，兩撥人便要分道揚鑣。張春閨著徐常春與四個年，心中依舊放心不下。徐常春雖是沉穩之人，可畢竟久居鄉間，對京城的路況、人一概不，四個小子又年氣盛，萬一走丟或是惹事，後果不堪設想。他當即喚來邊的老僕張忠，這張忠在京城待了十五年，對京城的大街小巷、人世故瞭如指掌，是最穩妥的人選。
“張忠，你親自引路，務必將徐老先生與四位小公子安全送到城東的程郭酒樓，路上多盯著些，莫讓他們跑。”張春閨反覆叮囑，語氣裡滿是慎重。
張忠躬應道：“老爺放心，老奴省得。”
徐常春上前一步，對著張春閨拱手作揖：“張大人，此番一路照拂，激不盡，就此別過。”說罷，又轉頭看向安然，微微點頭示意。
安然亦是拱手回禮，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皆是一路同行的誼。
張春閨拍了拍四個小子的肩膀，手掌寬厚有力，語氣沉肅：“到了京城，收收你們的野子，一切聽你徐爺爺的安排，不可自作主張。等你爹回來，自有置，切記不可魯莽行事。”
四個小子齊齊躬，朗聲應道：“謹記張大人教誨！”
他們站在街邊，目送安然隨著張春閨一家調轉馬車，往城西的老張府而去，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人流之中，才跟著張忠轉，駕著馬車轉向城東。
五人駕著三輛馬車，緩緩拐過兩條繁華的街道，青石板路依舊平整，街邊的鋪面越發氣派。遠遠地，一棟三層的氣派樓閣映眼簾，飛簷翹角，雕樑畫棟，硃紅的大門配著青的石柱，氣勢恢宏。門楣之上，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格外醒目，“程郭酒樓”四個大字筆鋒凌厲，力紙背，著一獨有的張揚霸氣，仔細看去，牌匾右上角還刻著一行小字，竟是太上皇的筆親題，足見這酒樓的分量。
馬車緩緩停在酒樓門前，徐常春掀簾下車，雙腳落地，先是抬頭盯著那塊牌匾看了半晌，又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場面。門前的青石板潔淨如洗，兩側種著蒼翠的鐵樹，夥計們個個神抖擻，著整齊，往來的賓客皆是著鮮，非富即貴，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這等排場，這般氣派，哪裡有半分鄉下酒肆的陋簡陋？徐常春一度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了眼睛，再看那“程郭酒樓”的牌匾，才確認無誤。
程郭府的四個小子也紛紛下車，圍在馬車旁，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出了疑與嘀咕的神。區子謙撓了撓頭，忍不住低聲道：“爹那懶漢，竟在京城開了這麼氣派的酒樓？別是張忠爺爺帶錯路了吧？”
寇一皺了皺眉，沉聲道：“牌匾上寫著程郭酒樓，不會錯的。爹如今居高位，開這樣的酒樓，也不足為奇。”
林二著酒樓裡出的燈火與酒香，輕聲道：“沒想到京城的程郭酒樓，竟是這般模樣，比青雲鎮的氣派百倍。”
徐三年紀最小，卻也最機靈，眨著眼睛道：“爹肯定藏了不本事，咱們以前都不知道。”
徐常春穩了穩心神，讓張忠在門外稍等，自己整了整上的布衫，雖著樸素，卻姿拔，氣度沉穩，邁步走進了程郭酒樓。
一進門，濃郁的酒香菜香便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大堂之座無虛席，賓客們觥籌錯，談笑聲、碗筷撞聲織在一起，卻不顯嘈雜，反倒著一井然有序的熱鬧。櫃檯之後，坐著一位明幹練的中年男子，手中撥著算盤，噼裡啪啦的聲響清脆悅耳，正是掌管酒樓事務的石掌櫃。
徐常春上前幾步，對著石掌櫃拱手行禮，語氣平和：“掌櫃的，叨擾了。此可是程郭酒樓？我們從宏昌縣青雲鎮而來，尋親程景浩。”
石掌櫃抬眼打量，見徐常春雖著樸素，卻氣質沉穩，眼神深邃，不似尋常鄉野人，心中便有了幾分敬重，開口問道：“閣下貴姓？何人士？與程東家是何關係？”
“在下徐常春，青雲鎮人，與程景浩故多年，同父子。”徐常春如實答道。
石掌櫃一聽“徐常春”三字，眼神瞬間變得格外恭敬，連忙放下手中的算盤，起快步走出櫃檯，對著徐常春拱手作揖，語氣滿是歉意：“原來是徐老先生！失敬失敬，程東家早有吩咐，說您近日便到，讓我好生等候。快請進，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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