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與張宏兒兩人,這回可真是吃一塹長一智,把上次的教訓像烙鐵般深深燙在了心坎上。出發前,他們腦海裡曾勾勒過上京城的千百種路徑——或許是隨著商隊駝鈴悠悠前行,或許是搭乘騾馬在塵土中顛簸而去,又或是憑自己的雙腳一步一個腳印地丈量土地,卻沒料到會是以這般“騰雲駕霧”、不由己的荒誕形式,被郭芙蘭像拎兩隻孱弱的小仔似的,提溜著後領,在半空中風馳電掣般掠過山河。
那一路,被郭芙蘭這般提著,兩人的臉蛋兒便毫無遮攔地暴在凜冽刺骨的寒風之中。那風,簡直就像無數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帶著西伯利亞的寒氣,在他們臉上、耳朵上胡切割、狂吹猛刮,疼得他們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不一會兒,兩人便覺得耳朵凍得像是要生生掉下來一般,**臉頰更是又紅又腫,彷彿一就要裂開道道口子。**
因此,一落腳到這個小鎮,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吶喊:說什麼也得把能遮風擋雪的帽子給買了戴上,否則這張臉非得凍紫茄子,甚至凍裂不可!
起初,他們本想買個面,圖個方便省事。可那面材質生冰冷,一上他們本就有些凍傷的臉蛋便如同針扎火燎般,疼得兩人齜牙咧,倒吸涼氣,哪裡還敢再戴第二秒。四點這人,向來是個“一不做二不休”的子,見面不,腦筋滴溜溜一轉,計上心來,眼中閃過一狡黠的芒。乾脆拉著張宏兒直奔菜市場,在一個豬檔前停下,指著一塊還帶著餘溫的新鮮豬背皮,開門見山就說要買。 那檔老闆正訝異這小不點買豬皮作甚,四點卻已擼起袖子,毫不含糊地從老闆那裡借過一把明晃晃、寒氣人的殺豬刀,手法竟比常年刀的屠夫還要練幾分,“唰唰唰”幾下,刀閃爍間,便將那張豬背皮完整地剝離下來,又利落地裁四張臉大小的皮塊,再在上頭準地裁出兩個眼一個鼻孔,活四副簡易面便了形,散發著一原始的腥氣。
郭芙蘭一聽四點說這小鎮裡可能藏著一群不懷好意的人,保不齊會出來找麻煩,本就最怕這等節外生枝的破事,眉頭頓時擰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手便又習慣地了過去,想再次像提溜兩個輕飄飄的小包裹似的,提著這兩個小傢伙施展出絕頂輕功,腳底抹油般速速飛走,免得夜長夢多,再生事端。
“娘,等一下。”四點面淡然,彷彿早已有竹,不慌不忙地從隨包裹裡頭掏出兩塊邊緣糙、兩邊還綁著繩子、上頭了三個窟窿眼的豬皮,像戴面罩一般,利落地往自己臉上一罩,只出兩隻滴溜溜轉的眼睛和一個鼻孔。**
自己戴了也就罷了,竟還順手遞了一張給旁的張宏兒。張宏兒看著那張油膩膩、還帶著些許生豬氣味的豬皮,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臉上寫滿了大寫的嫌棄與抗拒,那手像是灌了鉛一般有千斤重,慢作似的、極不願地接了過來,一時卡在那裡,腦子裡天人戰,糾結著是戴上這“臭皮囊”忍氣味,還是繼續忍那刀子般的寒風把臉凍僵了好。**
“發什麼呆!”四點見他磨磨蹭蹭,不耐煩地低聲催促道,“待會兒那些人要是真的出來,咱們可就麻煩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傢伙明知自己打不過,卻偏要像牛皮糖一樣死纏爛打,甩都甩不掉,要是再把兵給招惹來,那更是沒完沒了,咱們還走不走了?”
頓了頓,見張宏兒仍在猶豫,又循循善,開始了的“歪理邪說”:“這豬皮有什麼不好?你想啊,城裡那些有錢人家的小姐太太,冬天裡往臉上抹的,還不都是香噴噴的豬油?這豬皮可是新鮮出爐、帶著活氣兒的‘天然豬油麵’,戴上臉,不僅不用像戴面那樣擱著臉疼,反而還能滋養,給臉蛋兒來點‘深層天然護’呢!再說了,咱們兩個被娘這樣提著在天上飛來飛去,風馳電掣的,誰有閒工夫看你的臉是是醜?大不了等咱們到了安全地方,把這玩意兒一,不就又恢復你那‘俊朗不凡的小模樣’了?”
張宏兒這一聽,只覺得郭芙蘭的話如同晨鐘暮鼓,字字在理,先前那點不願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折服與順從。他不再猶豫,乖乖地從地上撿起那略顯糙的豬皮臉,往自己頭上一套。那面做得倒也有幾分模樣,兩隻圓溜溜的鼻孔朝天,配上一雙眯的小眼睛,著一稽的憨態。他又將頭頂那頂灰撲撲的舊氈帽往下使勁拉了拉,直到帽簷將耳朵嚴嚴實實地蓋了個不風,只出面上那兩個黑的眼孔,才算妥當。
於是,眼前便出現了兩個活的“小豬人”,並排站著,都戴著稽的豬皮面,帽簷得低低的,只聞其聲,難辨其人。他們倆過面上的孔,眨著眼睛,有些侷促又有些好奇地看著郭芙蘭,像兩隻等待指令的小。
郭芙蘭雙手抱,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那眼神里毫不掩飾地充滿了嫌棄與無奈,彷彿在看兩個智商堪憂的傻貨。撇了撇,眉頭微蹙,那副表分明在說:“真是麻煩死了,怎麼攤上這麼兩個活寶。”
就這麼嫌棄地瞪了這兩個“豬腦袋”好一會兒,直到看得兩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一下子,這才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一手一個,如同拎小仔一般,毫不費力地揪住了他們倆的後脖頸領,腳尖輕輕一點地,一無形的力道託著三人,便如同離弦之箭般,悄無聲息地衝天而起,很快就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他們前腳剛被郭芙蘭提著飛走,那原本寂靜的小鎮城外,“呼啦啦”一下子就衝出了一群人。為首的是兩個穿著皂隸服飾、腰佩短刀的兵,面威嚴,後面跟著七八個鎮上的壯漢子,一個個手持棒,氣勢洶洶,顯然是得了訊息前來捉人的。他們正是被那個捱了揍的中年無賴引來的。
這群人在那中年無賴的指手畫腳、連滾帶爬的帶領下,沿著郭芙蘭等人消失的方向猛追了過去。他們一邊跑一邊警惕地四張,裡還不停地吆喝著:“在哪兒呢?那兩個小崽子跑哪兒去了?” “別讓他們跑了!抓住有賞!” 然而,他們追出了鎮子,又沿著小路跑了好長一段路,直跑得氣吁吁,汗流浹背,眼前除了空的田野和蜿蜒的小路,哪裡有半分郭芙蘭和那兩個“小豬人”的影子?
那兩個兵原本以為能輕鬆抓到兩個小孩,撈點油水,結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頓時氣得臉鐵青。他們回頭看著那個還在兀自指東畫西、滿口胡言的中年無賴,怒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好你個刁民!竟敢謊報軍,戲耍差!” 其中一個絡腮鬍兵怒吼一聲,上前便是一腳將那中年人踹翻在地。
其餘的漢子們也覺得了愚弄,白跑了這一趟,紛紛圍了上來,對著地上的中年無賴便是一頓拳打腳踢。“讓你胡說八道!” “浪費我們力氣!” 拳頭和腳如同雨點般落下,那中年無賴被打得哭爹喊娘,抱頭鼠竄,先前的囂張氣焰然無存,只剩下殺豬般的哀嚎,在空曠的田野上回,真是不蝕把米,白歡喜一場,還平白捱了頓狠揍。
郭芙蘭便如此提著兩個小人兒,如同拎著兩隻輕盈的雀兒,每日里早晚兩度,於天際風而行,每次皆是足足兩個時辰的景。這般風雨無阻地飛了約莫十日,腳下的大地漸漸顯出京城繁華的端倪,空氣中也彷彿開始瀰漫起年節將至的喧囂氣息。道之上,小徑之旁,旅人的影日益稠,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郭芙蘭見狀,便打消了白日里繼續提著他們飛行的念頭,尤其想到這兩個小傢伙臉上還戴著那副不甚雅觀的豬皮面,若是青天白日之下被人撞見,指不定會被當作是何方妖孽作祟,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徒增困擾。
再說四點與張宏兒這兩個小不點兒,初世那一日,被郭芙蘭提著在高空疾速飛行,只覺得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吐得是昏天暗地,苦不堪言。然而一旦適應了這種雲端馳騁的滋味,便只餘下無盡的新奇與暢快。他們本就是山野里長大的孩子,水嫻,能於深潭中自在嬉戲;手矯健,敢在參天古木間攀援跳躍。昔日也曾見過那貞德道尚人在他們面前吹噓賣弄,自詡武功蓋世,能騰雲駕霧,當時只覺得那般景象已是神仙手段,心嚮往之。
然則,“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四點當初為了學得那“騰雲駕霧”之,沒磨泡地懇求貞德尚人,可那老道士卻故作清高,百般推諉,任憑四點如何哀求,他只是搖頭不允。理由簡單而暴:其一,乃兒之,不配修習此等高深道法;其二,毫無武學基,天賦平平,乃是凡夫俗子,本不是學道的料。這番話,無疑在四點小的心靈裡埋下了深深的憾與不甘。
可如今親眼目睹孃親郭芙蘭的飛行之,四點心中的震撼與羨慕簡直難以言表。孃親飛得比那貞德道尚人不知高出多,持久力更是遠勝,即便連續飛行兩個時辰,落地時依舊氣息平穩,面不紅氣不,彷彿只是閒庭信步一般。四點的心又活絡起來,再次鼓起勇氣,用近乎崇拜的眼神著郭芙蘭,懇求孃親也傳授這等神奇的飛行本領。
郭芙蘭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直接了當地拒絕了。著兒的頭,聲道:“傻孩子,娘這本事,是與生俱來的,並非後天習得。你可曾想過,你那四個哥哥的一武功與輕功,也並非孃親手傳授?並非娘不願教你,而是娘真的不懂其中的門道,也不知該如何教起。這樣的武功輕功,你看著覺得新奇便罷了,若真想自己學,那可真是大可不必了。”
有時擁有太多,不見得是好事,未必個個遇上的都是跟你爹程景浩一模一樣的人。郭芙蘭別有意味的看了張宏兒一眼。張宏兒也聽得一頭霧水。
四點聽後,認真地想了想,對郭芙蘭說道:“我明白了娘。”
郭芙蘭淡淡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的懂還是假的懂,也許日後見識的人多了就懂了。
有時啊,這世間的福氣、件,若是擁得太多太滿了,沉甸甸地在心頭,反倒未必是樁值得慶幸的好事。你要知道,這世上的人心,千奇百怪,可不是個個都能像你那爹,程景浩一般,是個實打實、心無旁騖的正人君子,能容你、護你,待你一片赤誠。”郭芙蘭幽幽地說著,眼神在張宏兒那張懵懂的臉上別有深意地一掃,那目裡似有千言萬語,又似含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慮與警示。
張宏兒年紀尚,聽著郭芙蘭這沒頭沒腦的話,只覺得雲裡霧裡,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困,茫然地搖了搖頭,顯然是半點也沒領會其中的關節。
一旁的四點,年紀雖也不大,心思卻比張宏兒活絡了許多。將郭芙蘭的話在心裡細細地掂量了幾番,小眉頭微蹙,又緩緩舒展,彷彿解開了什麼難題一般,鄭重其事地抬起頭,對郭芙蘭說道:“娘,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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