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第2章 赤翼掠影(1)

正午的太像個巨大的、燒紅的鐵盤，毫不留地炙烤著大地。麥田裡蒸騰起一混合著泥土、汗水和穀氣息的悶熱。凱彎著腰，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柴刀，汗水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他直起，用沾滿泥土的手背抹了一把臉，目下意識地投向家的方向。石屋的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安靜得像一幅畫。艾拉應該在午睡，或者在屋後的涼地裡擺弄的寶貝小石子。想到妹妹安靜乖巧的樣子，凱心裡那點因酷熱和疲憊帶來的煩躁便消散了些許。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空氣彷彿凝固了。原本喧鬧的蟬鳴、遠田埂上蚱蜢的振翅聲，甚至風掠過麥穗的沙沙聲，都詭異地消失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寂靜籠罩了整片田野。凱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燥熱。他抬頭向天空，尋找這死寂的來源。

龍脊山脈的方向，那片深紫的巨大影中，一個赤紅的斑點正在急劇放大。它移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前一秒還只是山影邊緣的一個小點，下一秒就已撕裂了天空，帶著一種毀滅的迫，朝著斯托納家佃種的這片麥田，俯衝而來！

那不是鳥，也不是凱見過的任何飛禽。那展開的、遮天蔽日的雙翼，如同燃燒的熔岩鑄就，邊緣流淌著刺目的金芒。龐大的軀覆蓋著層層疊疊、彷彿鋼鍛造的巨大鱗片，在烈日下反出令人膽寒的赤紅芒。修長有力的脖頸，猙獰的頭顱上，琥珀的豎瞳如同兩顆巨大的、冰冷的熔岩球，準地鎖定了下方小小的石屋！一硫磺混合著焦糊的、令人作嘔的恐怖氣息，如同無形的巨浪，先於那赤紅的影席捲而至，瞬間充斥了凱的鼻腔和肺部，帶來窒息般的灼痛。

“龍……”凱的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只能發出嘶啞的、破碎的音節。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全的似乎都湧向了心臟，又在下一秒凍結。父親講過的那些關於“赤災”的恐怖傳說，那些被焚燒的村莊、消失的牛羊……此刻不再是遙遠的故事，而是化作了眼前這毀天滅地的現實！

“艾拉！爸！媽！”凱終於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的本能倒了對那龐然巨的恐懼。他像離弦的箭一樣，扔掉柴刀，朝著石屋的方向瘋狂衝去。麥稈絆著他的腳，泥土黏住他的草鞋，但他不管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回家！保護家人！

然而，他的速度在龍的面前，慢得如同蝸牛。

“吼——！！！”

一聲震徹天地的咆哮轟然炸響！那不是聲音，而是實質的衝擊波，裹挾著毀滅的力量橫掃大地！凱被狠狠地掀飛出去，重重地摔在麥田裡，耳朵嗡嗡作響，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他掙扎著抬起頭，視野因劇烈的震盪和飛揚的塵土而模糊。

他看到那赤紅的影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撲向了石屋！巨大得能輕易抓起一頭牛的龍爪，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如同撕開一層薄紙般，輕易地穿了石屋的茅草屋頂和脆弱的石牆！碎石、斷木、茅草如同炸般四散飛濺！

“不——！！！”凱目眥裂，嚨裡湧上一腥甜。他看到一個小小的、穿著淺的影，在煙塵和瓦礫的隙中一閃而過，正是聽到靜跑出來的艾拉！驚恐地尖著，小小的在毀滅的風暴中顯得如此渺小無助。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凱看到魔龍那巨大的頭顱低垂，琥珀的豎瞳冰冷地掃過廢墟，瞬間鎖定了那個小小的、抖的目標。沒有遲疑，沒有憐憫。一隻覆蓋著赤紅鱗片的巨爪，帶著令人絕的準，朝著艾拉籠罩下去！

“放開！！”凱不知從哪裡湧起一力量，抓起手邊一塊尖銳的石頭，用盡全力氣朝著那龐大的影擲去！石頭砸在堅的龍鱗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連一痕跡都沒能留下，便無力地滾落塵埃。

那赤紅的巨爪甚至沒有一停頓，輕而易舉地、輕地（那輕在凱眼中卻比任何酷刑都殘忍）合攏了。艾拉驚恐的尖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斷了嚨的鳥。凱最後看到的，是妹妹那雙充滿恐懼和無助的藍眼睛，在巨大的爪中一閃而沒。

魔龍抓住了艾拉。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電石火之間。凱的石頭落地時，魔龍已經收回了爪子。小小的艾拉被完全包裹在那巨大、冰冷的赤紅指爪中，只出幾縷散的金髮，像被碎的花瓣。

魔龍似乎對這片土地再無興趣。它那覆蓋著赤紅鱗片的巨大頭顱微微轉，冰冷的琥珀豎瞳掃過癱在麥田裡、如同被走了靈魂的凱，那眼神里沒有任何緒，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然後，它那遮天蔽日的巨翼猛地扇！

轟——！！！

比之前更猛烈的氣流如同颶風般發！金的麥浪被連拔起，泥土翻飛，形一道毀滅的衝擊波。凱再次被狂暴的氣流狠狠掀飛，翻滾著撞在一片狼藉的田埂上。他掙扎著，不顧一切地想要爬起來，嚨裡發出野般的嘶吼，眼睛死死盯著天空。

赤紅的巨翼攪著空氣，帶起雷鳴般的轟鳴。那龐大的軀帶著不可阻擋的威勢，如同離弦的赤紅箭矢，沖天而起！它爪中握的，是凱的世界裡唯一的亮。

“艾拉——！！！”凱的嘶吼破碎在狂風中，帶著沫和深骨髓的絕。他眼睜睜看著那赤紅的影越升越高，在蔚藍的天幕上留下一條灼熱的軌跡，最終化作一個微小的紅點，消失在龍脊山脈那片深紫的巨大影之中。

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死寂重新降臨。但這不是之前的寧靜，而是一種被徹底摧毀後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飛揚的塵土緩緩落下，覆蓋在狼藉的麥田上。曾經象徵著希和辛勞的金海洋，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斷茬、倒伏的秸稈和翻起的、散發著焦糊味的黑泥土。斯托納家那間低矮但堅固的石屋，已經徹底消失，只留下一堆冒著青煙的殘垣斷壁，幾燒焦的樑柱歪斜地指向天空，如同絕出的手臂。

凱躺在冰冷的泥地裡，上覆蓋著灰燼和泥土。耳朵裡只有一片尖銳的嗡鳴，眼前是模糊晃的影。艾拉最後那雙驚恐的藍眼睛，魔龍那漠然的琥珀豎瞳，還有那片吞噬了妹妹的、深紫的山脈影，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地烙印在他的視網上，灼燒著他的靈魂。

世界，在他眼前，徹底崩塌了。只剩下無邊的廢墟、刺鼻的硫磺味，和腔裡那顆被絕和仇恨撕扯得支離破碎、仍在微弱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