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五月十三,瀋故宮大政殿。
鎏金銅頂被西斜的太鍍上一層暗黃,殿外的雲杉樹影斜斜切進殿,落在青磚地的裂裡,像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殿門敞開著,卻擋不住從遼北平原吹來的熱風,風裡裹著沙塵與未散的戰塵氣息。
那是努爾哈赤西征喀爾喀蒙古帶回的痕跡,也是建奴此刻心頭揮之不去的焦躁。
殿兩側的虎皮座椅上,八旗旗主與議政大臣已按位次坐定。
左翼最前是大貝勒代善,他穿著一蘇木紅緞面棉甲,卻沒戴頭盔,出溜溜的下。
自去年八月永明鎮用火箭彈轟炸吉林烏拉,一塊滾燙的彈片著他的左飛過,不僅掀翻了膝蓋骨,還順帶傷了下,此後鬍子便再也沒長出來,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尖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雀兒,一開口就帶著音。
他這會兒正微微側,左手不自覺地按在左膝蓋下方,那裡的傷疤在溼熱天氣裡作,每一下都牽扯著腰腹的痠痛。
右翼首座是四貝勒皇太極,他穿著素棉甲,腰間繫著玄鐵帶,手指無意識地挲著帶扣上的狼頭紋。
他剛從開原回來,上還帶著沿途的塵土,卻依舊坐得筆直,目沉靜地盯著殿中那道通往寶座的紅氈,像是在琢磨著什麼。
挨著他的是二貝勒阿敏,這位鑲藍旗旗主子最烈,這會兒正煩躁地扯著甲冑的領口,時不時往殿外瞥一眼,顯然對這場遲遲不開的議政會沒了耐心。
殿靜得只剩呼吸聲,直到太監拖著長音喊了句“大汗駕到”,所有人才“唰”地站起,垂手而立。
努爾哈赤被兩個侍衛攙扶著走了進來。
這位建奴大汗比三個月前西征時蒼老了太多,原本烏黑的頭髮已摻了大半白霜,在頭皮上顯得有些凌;
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沙塵,顴骨高高凸起,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他穿著明黃的常服,沒披甲冑,每走一步都要扶著侍衛的胳膊,左微微跛著。
那是寧遠之戰時被紅夷大炮的彈片傷留下的舊傷,如今每到雨天就疼得鑽心,更別提剛從喀爾喀的草原上顛簸回來。
“都……都坐吧。”
努爾哈赤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剛走到寶座前,就忍不住彎下腰咳嗽起來,咳得子一陣陣發,太監趕遞上一塊白帕子。
他捂著咳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直起,將帕子揣回袖中。
沒人敢細看那帕子上是否沾了,只敢低著頭,聽著大汗重的息聲在殿迴盪。
待努爾哈赤坐穩,手指微微抖地扶著寶座扶手,才抬眼掃過眾人,啞聲道:
“本汗……剛從喀爾喀回來,還沒歇穩,就聽說後方不太平。”
“阿濟格,你先說說,文龍那廝……又鬧什麼事了?”
鑲白旗旗主阿濟格“噌”地站起,他子急躁,說話像打炮:
“大汗!那文龍太囂張了!您西征這兩個月,他竟敢派兵襲擾鞍山!”
“五月初五,上千東江軍突襲鞍山驛,手裡拿著跟海賊一樣的銃,排槍佇列十分集,幾乎是人挨著人,咱們的兵還沒衝到跟前,就倒了一片!”
“還有小炮,推著就能走,打起來比弗朗機炮還快,布泰貝勒拼了命才把他們打退,可咱們也折了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