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傳奇》第59章 後世餘響 第一節:壁畫驚現(1)

作者:南極老翁·10個月前

北宋鹹平三年深秋,敦煌的朔風捲著砂礫,在莫高窟的崖壁間呼嘯了整整三日。172號窟裡,年輕畫工李墨的布袖口早已被沙塵染土黃,他握著竹製刮刀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窟西壁剝落的牆皮。窟外的風聲像無數匹野馬在嘶鳴,簷角的鐵馬被吹得叮噹響,混著他間乾的咳嗽聲,在空曠的窟裡反覆迴盪。

“沙沙——”砂礫簌簌墜落的聲響忽然被一聲清脆的“叮”打斷。李墨渾一震,以為是刮刀到了崖壁的岩石,可指尖傳來的震卻帶著奇異的彈,像是叩擊著某種緻的彩釉。他忙將懸在頭頂的油燈往前湊了湊,昏黃的暈立刻在牆面上投下晃斑,只見表層土紅料下,正有一抹青金的紋路隨著碎屑剝落,如同一尾活魚在渾水中漸顯形。

“師傅!快來看!”李墨的聲音帶著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因激而微微發,在窟的穹頂下撞出層層疊疊的回聲。正在前室修補供養人畫像的老畫師張玄聞聲趕來,他那雙被歲月磨出厚繭的手此刻竟抖得厲害,枯瘦的手指拂過牆面上的碎屑時,帶起的微塵在燈裡跳舞。隨著表層料簌簌剝落,一對雙魚尾的廓漸漸清晰——魚的鱗片竟是用孔雀石末鑲嵌而,在燭中泛著幽藍的澤,彷彿下一秒就要擺尾遊進旁邊的飛天壁畫裡;魚眼鑲嵌的金箔雖歷經數百年氧化,邊緣已泛起暗淡的銅綠,中心卻仍殘留著奪目的芒,像是兩滴凝固的晨曦。

更令人心頭劇震的是,雙魚環繞的中心,赫然是一位著唐代明鎧的將軍。那鎧甲上的甲片用細的筆勾勒,每一片都泛著冷的金屬質,腰間束著蹀躞帶,懸掛的佩刀與算袋依稀可辨。將軍左手握一柄玄鐵劍,劍鞘上的纏枝紋清晰如昨;右手託舉的玉符正散發出火焰狀的暈,那暈用硃砂與鉛白層層暈染,在暗看竟真像有跳的火苗在流轉。

訊息像被風捲起的公英種子,不到半日就飄遍了敦煌城。南來北往的粟特商隊聽說了窟裡的奇事,紛紛讓駝夫改道繞行莫高窟,商隊頭領們捧著香料與琥珀,隔著老遠就對著172號窟的方向拱手,只求能遠遠看上一眼壁畫真容。來自茲的僧們更是虔誠,他們穿著赭紅的僧,揹著經篋跪在窟外的沙地上,手中轉著法,口中唸唸有詞:“這是護佑路的聖!是毗沙門天王顯靈了!”

人的是那位年逾古稀的于闐商人,他拄著嵌銀的柺杖,被兩個孫子攙扶著走進窟時,渾濁的老眼突然亮了起來。老人抖著壁畫角落的駝隊圖案,那些雙峰駱駝的鞍上還繫著鈴鐺與綢,與他記憶中家族商隊的樣式分毫不差。“沒錯……就是這個樣子……”老人的聲音哽咽著,一滴老淚從佈滿皺紋的眼角落,砸在褪料上,暈開一小片深的痕跡,“三百年前,我祖父的祖父就是趕著這樣的駝隊,從於闐走到長安,壁畫上的每一道針腳,都和他留下的賬本里畫的一樣啊。”

窟裡從此整日燭通明,牛油燭與蜂蠟的氣味混著壁畫料特有的膠香,在空氣中釀一種奇異的味道。敦煌城裡的耆老們都來了,有曾在河西節度使府當過幕僚的老吏,有守著藏經鑰匙的道士,還有世代在莫高窟繪製壁畫的畫匠世家傳人。他們圍在壁畫前,時而低聲討論,時而用手指著牆面細細辨認,燭火在他們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你們瞧!”一位曾遊歷長安的老儒突然驚呼,他指著將軍畫像左下方的角落,那裡的料早已斑駁,卻約能看見幾行硃砂書寫的字跡,“這行褪的題記——‘大唐鎮國公陳玄策’!”眾人立刻湊得更近了,有人甚至拿出隨攜帶的水囊,倒出一點清水輕輕拭牆面。隨著水漬暈開,那幾個字的風骨漸漸顯,“陳”字的左耳刀遒勁有力,“玄”字的點畫如星,“策”字的竹字頭彷彿還帶著筆鋒的震,雖已模糊,卻著盛唐書法的豪邁氣象。

旁邊另有幾佉盧文刻痕,彎彎曲曲的字母像纏繞的藤蔓。幸好隨行的僧人裡有位通曉西域文字的,他對著刻痕研究了半日,突然雙手合十道:“這是‘雙魚護路,萬邦通達’的祝禱!是當年鑿窟的工匠刻下的!”

訊息傳到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的府上時,他正在翻閱西域商路的輿圖。聽聞此事,這位經百戰的將軍立刻推開案几,帶著親兵與府中珍藏的《凌煙閣功臣圖》殘卷,快馬加鞭趕往莫高窟。窟裡的燭火映在他銀質的鎧甲上,泛著冷。曹元忠接過親衛遞來的銅製手鏡,將鏡面對準壁畫上的將軍面容——鏡中映出的眉眼與家中殘卷上的陳玄策竟分毫不差:高的鼻樑,抿的,眼角那道細微的疤痕,連眉宇間那份睥睨西域的英氣都如出一轍。

“此乃天佑我敦煌!”曹元忠猛地舉起手鏡,銀甲在燭中閃爍,“三百年前,陳國公率三十騎平中天竺,護佑西域商路暢通;如今神蹟再現,定是要庇佑我歸義軍重興路!”他的聲音在窟裡迴盪,帶著金石般的力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熱沸騰。

當夜,敦煌城的鐘聲突然長鳴起來。那口懸掛在城樓上的唐代古鐘,平日裡只在重大節慶時敲響,此刻卻一聲接一聲地迴盪在沙原上,驚起了城牆邊棲息的寒。百姓們不知發生了何事,紛紛提著燈籠走出家門,順著鐘聲的方向湧向莫高窟。很快,窟外的空地上就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供品:西域來的葡萄酒裝在夜杯裡,冒著熱氣的胡餅還散發著芝麻的香氣,孩子們捧著自家曬的沙棗與杏仁,連最貧寒的人家也端來了一碗清水。

一位白髮老嫗被孫攙扶著,巍巍地從布包裡取出兩個雙魚形狀的麵塑。那麵塑得栩栩如生,魚眼用黑芝麻點綴,魚尾還沾著細碎的金箔。“我阿孃的阿孃說過,”老嫗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卻字字清晰,“貞觀年間,我們祖上的商隊在白龍堆遇到沙暴,眼看就要被黃沙吞沒,忽然天上出現兩尾金鱗魚,化作星辰指引方向,最後竟引著商隊找到了水源。如今看來,那定是陳將軍的玉符顯靈啊!”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歎,有人開始低聲唱古老的路歌謠,歌聲混著風聲與燭火的噼啪聲,在崖壁間流轉。不知是誰先發現的,燭火搖曳間,壁畫上將軍託舉的玉符彷彿真的在流轉芒,那火焰狀的暈似乎在緩緩移,將雙魚的鱗片照得愈發青翠,連將軍鎧甲上的紋路都像是活了過來。

李墨站在人群后,著被燭與目包圍的壁畫,忽然覺得手中的竹製刮刀變得滾燙。他想起師傅常說的話:壁畫會老,料會褪,但那些被畫筆鐫刻的故事,總會在某個時刻醒來。此刻,千年前的傳奇正從青金的紋路里走出,重新鑽進每個敦煌人的心裡,在路的記憶深,刻下新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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