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春。驚蟄剛過，江南腹地的春日鎮還沉在一層化不開的微涼晨霧裡。霧是牛般的淡白，裹著鎮郊再生資源理廠飄來的、帶著淡淡金屬冷意的銀白尾氣，在街巷間漫溯，將錯落的白牆黑瓦模糊的廓。唯有春日村路口的那棵百年梧桐，掙開了霧的包裹，虯曲的枝椏向著初升的朝展，新的綠芽得像浸了水的碧玉，芽尖墜著的珠凝在半空，被斜斜切過晨霧的金紅朝一照，碎漫天晃的星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細小的溼痕。
這是個嵌在星際科技褶皺裡的江南小鎮，低維時空裡的科技與市井煙火撞出溫的邊界。低空三米，銀灰的快遞無人車著屋簷掠過，車上印著星際流的淡藍星紋標識，螺旋槳攪晨霧，發出幾不可聞的低鳴，車艙的全息屏閃著微，播報著當日的配送路線；村口的智慧垃圾分類箱立在梧桐旁，合金外殼泛著冷，六個投遞口的應燈替閃爍著淡藍與淺綠，箱的智慧語音偶爾響起，溫吞的江南口音提醒著路人分類投放；鎮郊的再生資源理廠的巨型機械臂在霧中若若現，將回收的廢品拆解、，化作一縷縷輕薄的銀霧，飄向天際，與晨霧相融。
可春日村路口，卻守著最鮮活、最原始的市井氣，像是被時溫圈住的孤島。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隙裡鑽著草，水果攤的藍白格塑膠布被春風掀得嘩啦作響，佈下的竹筐裡碼著紅的蘋果、金黃的橘子、彎翹的香蕉，清甜的果香混著晨霧的微涼，飄出老遠；梧桐樹下的烤冷麵攤支著鐵皮棚，黑亮的鐵板被炭火烤得發燙，攤主用竹鏟敲著鐵板，滋滋的聲響裡，甜麵醬與孜然的焦香裹著熱氣往上冒，勾得人胃裡發暖；鞋攤的木箱子擺在樹蔭下，鞋布、鞋油、刷碼得整整齊齊，棕紅的鞋油香混著木質箱板的味道，淡而清；巷口的修車攤傳來扳手敲打鐵架的脆響，一聲接著一聲，混著機油的淡淡腥味，在晨霧裡盪開；賣報年的吆喝聲剛起，又被風吹散，只留下紙張的油墨香，在空氣裡飄著。
晨霧最濃的梧桐樹蔭深，兩道影在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幕裡——那是星際時空觀測局的制式時空影罩，罩泛著與晨霧同的微茫，邊緣繞著細碎的銀藍星點，像碎的星河，將兩人的形與周遭的環境徹底融合，哪怕有人得極近，也只能看到一片晃的霧影，連一廓都捕捉不到。影罩隔絕了外界的聲響與，卻能讓罩的人清晰知到外面的一切，晨霧的微涼，果香的清甜，鐵板的滋滋聲，都過罩的星紋，化作細膩的訊號，傳兩人的神經。
葉雲天站在左側，形拔，一銀灰的星際觀測局外勤制服，料上的星紋標識在影罩的微裡若若現。他的左手腕上扣著一枚掌大的銀灰星核屏，那是觀測局的核心觀測裝置，由星晶合金鍛造，表面刻著繁複的星際時空紋路，指尖輕，屏便從中間展開，化作一塊半明的全息投影，懸在他的眼前，冷白的幕映得他的眉眼愈發清冷。
屏之上，十條蜿蜒的灰帶靜靜鋪展，像是凝住的冷煙，又像是浸了墨的蠶，從屏的中心延出去，末端穿過時空影罩，準地纏在春日村路口的十個影上。帶並非靜止，而是微微浮著，表面泛著一層黯淡的灰，像是瀕死的遊，隨時都會斷裂。每一條帶旁，都有一串不斷跳的淡藍數字，字型是星際通用文與中文的雙語標識，命運基線：衰亡四個大字格外醒目，下方的時空波係數穩定在0.03，蝴蝶效應發機率則在0.01%的數值上微微晃，像一縷快要熄滅的燭火。
葉雲天的指尖輕輕劃過屏，微涼的星晶從指尖傳來，他的指腹帶著薄繭，那是常年作星核屏與時空裝置留下的痕跡。指尖劃過之，屏上的十條灰帶跟著微微震，帶旁的數字跳得快了幾分，卻依舊停留在衰亡的基線，沒有一一毫的偏移。他的目落在屏上，眼神深邃，帶著一探究，還有一對低維時空命運的輕嘆。
林月瞳站在他的側，形纖細，同樣著銀灰的外勤制服，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出潔的額頭，耳畔的碎髮被晨風吹得微微晃。的右手指尖著一枚三寸長的時空錨點，那是觀測局用來固定時空節點的核心道，由極稀有的瑩白星晶鍛造，手微涼，錨刻著蝴蝶狀的時空紋路，紋路里流轉著細碎的瑩白點，像盛著一捧星。錨點的尖端尖銳，扎進梧桐樹下的泥土裡，沒有發出一聲響，只有針尖到泥土的瞬間，一瑩白的微順著泥土漫開，在地面投出一個只有兩人能看見的蝴蝶廓——廓由無數細的銀白星點組，翅膀的紋路與錨的蝴蝶紋一模一樣，星點緩緩流轉，像是蝴蝶的翅膀在輕輕，卻又始終保持著靜止的姿態。
這枚時空錨點，能在蝴蝶效應發的瞬間，牢牢固定住2027年春日鎮春日村路口這個時空節點，防止命運線的劇烈紊波及周邊的時空，避免低維時空出現時空褶皺甚至坍塌，是星際觀測局在進行高潛力節點觀測時，必不可的道。
林月瞳的目落在屏上，指尖輕輕抵著時空錨點的錨，著錨星紋裡流轉的微，的聲音很輕，像晨霧裡的風，過影罩的星紋，散在樹蔭裡，帶著一機械的準，又帶著一溫：“2027年，春日鎮春日村路口，座標北緯30°12′，東經120°58′，觀測目標十人，命運基線均為底層衰亡，無任何正向分支，時空波係數0.03，蝴蝶效應發機率0.01%。”
的指尖在錨上輕輕一點，屏上立刻跳出一個淡白的點，點比十條灰帶的末端要亮上幾分，正慢慢向著水果攤的方向移，點旁標註著陳生，男，72歲，盲人，以編竹籃為生，孤一人，命運線：筆直衰亡，終點：2027年秋，春日村老巷，孤獨離世。
“發點即將出現，盲人陳生，將在三分零七秒後，倒李桂蘭的水果籃。”林月瞳的目跟著淡白點移，聲音裡的準分毫不差，的視網上投著星際觀測局的準計時，紅的數字一秒一秒地跳，3:07，3:06，3:05……
葉雲天的目落在那個淡白的點上，指尖點在屏上陳生的命運線上。那是一條筆直得沒有一彎曲的灰帶，從點延出去，直直地指向屏的角落，角落的“孤獨離世”四個大字泛著冷灰的，像一塊冰冷的墓碑。他能過星核屏，看到陳生的模樣：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衫，袖口沾著編竹籃時留下的竹屑，手上的老繭結了一層又一層，指裡嵌著竹的淡綠，他的手裡提著一個自己編的竹籃，竹紋糙，卻編得極為結實，另一隻手握著一木質盲杖，杖被磨得發亮，杖頭的金屬探頭有些磨損，正一下一下地杵著青石板路，發出輕脆的“篤篤”聲，他的眼睛閉著，眼窩微微凹陷，臉上刻著歲月的皺紋，形佝僂，在晨霧裡走得很慢，很小心，卻依舊避不開即將到來的意外。
“星際觀測局的課題是‘善意因子對低維時空命運線的影響’，這是我們找到的第十七個高潛力節點。”葉雲天的指尖離開屏，點在屏中央那個由星點組的蝴蝶廓上，蝴蝶廓與地面時空錨點投出的廓一模一樣，只是更小，更緻，“十個底層命運的重合點，一個無依無靠、命運線筆直衰亡的盲人，一次看似偶然的時空撞——低維時空的善意因子，向來是最不可測的變數。如果善意被發，這十條衰亡的命運線，會生出怎樣的正向分支？”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探究，星際觀測局觀測了無數個低維時空節點，善意因子的發機率低得驚人，大多數時候，底層命運的重合點，只會讓衰亡的命運線相互糾纏，最終走向更徹底的毀滅。而春日村路口這個節點，是他們觀測到的，善意因子發可能最高的一個——十個底層卻依舊保留著人溫度的人，一個需要被幫助的老人，一個充滿市井煙火的環境，所有的條件，都指向了一個可能：善意，會在這一刻，破土而出。
林月瞳抬眼，過影罩，看向水果攤的方向，視網上的計時數字已經跳到了0:00，“到了。”
的話音剛落，一聲清脆的瓷響突然劃破晨霧，那是竹籃的提手撞到水果攤的瓷碗發出的聲響，接著，是竹籃落地的悶響，混著水果滾落的咕嚕聲，蘋果、橘子、香蕉從竹筐裡滾出來，在青石板路上四散開來，紅、黃、金的果實在淡白的晨霧裡晃，像散落的星辰，春日村路口的市井聲響，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果滾落的聲音，在空氣裡迴盪。
老盲人陳生的手還僵在半空，竹籃掉在他的腳邊，編籃的竹條斷了幾，他的盲杖斜斜地杵在青石板上，杖微微晃，他的猛地一，臉上瞬間爬滿了慌，原本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卻只有一片無神的灰暗，他的哆嗦著，聲音沙啞，帶著一惶恐與愧疚，反覆念著：“對不住，對不住，桂蘭妹子，我賠，我賠……”
他的手在半空胡地索著，想要去撿滾落的水果，卻一次次到空，指尖劃過青石板的冰涼，讓他的慌更甚，上的布衫被晨霧打溼，在背上，顯得愈發單薄。
水果攤的李桂蘭正彎腰整理著竹筐，聽到聲響，猛地直起，的手裡還著一竹製的秤桿，秤砣在秤桿上晃著。看著滾了一地的水果，看著摔裂了皮、流出清甜水的香蕉，看著滾到路邊草葉旁的橘子，眉頭下意識地皺一團，眉心擰出一個小小的川字，可當的目落在陳生慌的臉上，落在他無神的眼睛上時，眉頭又慢慢舒展開，眼裡的無奈取代了慍怒，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秤桿，走上前，手扶住陳生胡索的手，聲音溫吞，帶著江南子的：“陳叔，你慢點，沒事，不打的，就是幾個水果，不值當。”
說著，彎腰想要去撿滾落在腳邊的蘋果，而就在彎腰的瞬間，就在陳生帶著哭腔的道歉聲裡，春日村路口的十個影，幾乎是同時了。
放下竹鏟的烤冷麵攤主，丟下鞋布的鞋匠，停下扳手的修車師傅，收起跑報紙的年，拎著清潔工的家政阿姨，扛著蛇皮袋的拾荒老人，扶著臺階的工地小工，抱著破吉他的流浪歌手，躲在牆角的快遞臨時工，攥著針線包的紉工——他們從各自的攤位旁，從各自的角落，快步向著水果攤的方向走來，沒有毫猶豫，沒有一遲疑。
而在星際時空觀測局的星核屏上，那十條纏在他們上的、黯淡的灰帶，在這一刻，突然亮起了一點銀芒。
銀芒從帶的末端升起，像細碎的星子，像破土的新芽，一點點向上蔓延，原本瀕死的遊般的帶，突然有了生機，微微著，泛著和的銀輝。屏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蝴蝶效應發機率從0.01%猛地飆升，0.5%，10%，50%，80%……最終定格在100%，淡藍的數字瞬間化作耀眼的金，在冷白的屏上炸開，像一朵盛開的星河。
梧桐樹下的泥土裡，時空錨點投出的蝴蝶廓，那些流轉的銀白星點突然加快了速度，蝴蝶的翅膀輕輕扇起來，一次，又一次，扇的瞬間，一極細微的時空漣漪從廓中心擴散開來，晨霧微微扭曲，梧桐葉的晃慢了一瞬，青石板路上的珠輕輕，卻沒有毫灑落。
這是善意因子發的瞬間，是蝴蝶效應開始的瞬間，是十條衰亡命運線，即將走向新生的瞬間。
時空錨點牢牢固定著這個節點，星核屏忠實地記錄著每一變化，而梧桐樹蔭裡的兩個星際觀測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晨霧裡那些出的手，看著那些帶著溫度的影，看著低維時空裡，最珍貴的善意，在春日的晨裡，悄然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