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已爬至梧桐梢頭,將春日村路口的影得溫。細碎的金輝穿過層層疊疊的新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斑,風掠過枝椏,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混著烤冷麵的焦香、水果的清甜,還有低空懸浮車掠過留下的幾不可聞的星紋尾跡,在空氣裡釀出一種融著市井煙火與星際科技的獨特氣息。路口的智慧語音播報偶爾響起,溫吞的江南口音念著當日的天氣與便民提示,卻襯得梧桐樹下的那方角落,愈發安靜。
阿哲就坐在那方安靜的角落裡,靠著百年梧桐壯的樹幹,懷裡抱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破吉他。
他約莫二十六七歲,形清瘦,額前的碎髮微,遮著一點眉眼,鼻樑直,線乾淨,只是臉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下上留著淺淺的胡茬,添了幾分落魄。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連帽衫,袖口磨出了邊,領口有一道淺淺的劃痕,裡面搭著一件單薄的灰秋,春日的晨風吹過,他下意識地了脖子,將連帽衫的帽子拉起來,遮住半張臉。
他懷裡的吉他,是真正的“破”——琴的木質面板上,有一道從琴橋延到琴頭的長長裂,裂用淡藍的膠布層層纏繞著,膠布邊緣已經泛黃卷邊,卻依舊粘得牢固,那是他去年冬天凍得手,吉他摔在石板上留下的印記;六琴絃有三是新換的,三還是磨得發亮的舊弦,弦上沾著一點細微的灰塵,卻被調得異常準;琴頭的漆早已掉,出底下淺棕的木質紋理,原本的弦鈕壞了兩個,是他用撿來的金屬零件勉強改裝的,雖不觀,卻能用;琴包早就磨破了底,被他隨手扔在一旁的草堆裡,出裡面磨爛的襯布。
可就是這把破吉他,是阿哲的全部。
他是個流浪歌手,沒有固定的住,像一株無的野草,在春日鎮的大街小巷飄。從十六歲抱著這把吉他離開老家,他已經唱了十年。十年裡,他走過無數個城市,最後停在了春日鎮,只因這裡的晨霧溫,這裡的市井氣鮮活,這裡的人,不會像大城市的人那樣,對流浪歌手投來鄙夷的目。
他沒有固定的攤位,走到哪裡,就唱到哪裡,春日村路口的這棵梧桐,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每天清晨來,深夜走,抱著吉他,輕輕撥琴絃,唱自己寫的歌,唱生活的苦,唱人間的暖,唱平凡人的善良。他的面前,擺著一個掉了底的瓷碗,碗裡躺著幾枚皺的零錢,偶爾有路人停下,往碗裡扔一塊兩塊,他會輕聲說一句“謝謝”,然後接著唱;大多時候,路人行匆匆,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他也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彈,自顧自地唱。
唱一天,賺一天的錢,賺夠了吃飯的錢,就去路口的包子鋪買兩個包,一碗豆漿;賺不夠,就著肚子,唱到深夜,然後蜷在梧桐樹下,抱著吉他取暖。他沒有錢進錄音棚,沒有錢買新的吉他,甚至沒有錢買一件厚一點的外套。冬天的時候,春日鎮的氣溫低至零下,他在梧桐樹下的草堆裡,把吉他抱在懷裡,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卻依舊捨不得讓吉他一點凍。他的手指,因為常年彈吉他,指腹結著厚厚的繭,冬天凍裂了,滲著,按在琴絃上,鑽心的疼,可他還是接著彈,因為只有彈琴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他創作了很多歌,幾百首,每一首都是他的心,都是他對生活的理解,對人間的觀察,對善意的詮釋。《平凡的善良》《街角的》《一碗熱粥》……歌名都很樸素,歌詞也很簡單,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拗口的旋律,卻著最真摯的。可這些歌,無人問津。沒有人願意聽一個流浪歌手的歌,沒有人願意為一個無名之輩的心停留。
曾經,他也有過夢想。十六歲的他,抱著吉他,站在老家的田埂上,對著漫天星空,說自己要為一名歌手,要讓自己的歌,被更多的人聽到,要讓自己的歌聲,溫暖更多的人。可十年的流浪,十年的冷眼,十年的飢寒迫,讓這個夢想,一點點破碎,像被風吹散的泡沫,不可及。
他常常在深夜裡,抱著吉他,坐在梧桐樹下,看著低空懸浮車掠過的星紋尾跡,看著遠星際商城的霓虹燈,問自己,這樣的堅持,有意義嗎?可每次指尖到琴絃,聽到那悉的聲響,他又捨不得放棄。這把破吉他,陪了他十年,這十年的歌聲,陪了他十年,這是他唯一的執念,唯一的。
梧桐樹蔭的時空影罩裡,星核屏的冷白幕上,屬於阿哲的命運線,是一道飄忽不定的灰帶。帶細弱,像一縷隨風飄的煙,沒有固定的軌跡,忽高忽低,忽明忽暗,表面泛著黯淡的灰,偶爾閃過一微弱的亮,卻又瞬間熄滅。帶的末端,墜著一行冰冷的星際文字,翻譯中文,字字涼心:一個月後,因凍加,倒在春日村路口的梧桐樹下,吉他被流浪人員走,無人發現,離世。幕旁的小視窗,即時播放著他昨夜的畫面:他蜷在草堆裡,抱著吉他,劇烈地抖,凍得發紫,卻依舊用指尖輕輕撥著琴絃,哼著不調的旋律,像一隻在黑暗裡獨自舐傷口的野。
“他的命運線是十人裡最飄忽的,無牽無掛,無依無靠,像一縷浮萍,風一吹,就散了。”林月瞳的指尖輕輕劃過那道飄忽的灰帶,帶微微,像被風吹起的絮,“可他的歌聲裡,藏著最純粹的善意,藏著對生活最執著的熱,這是他命運裡,最珍貴的變數。”
葉雲天頷首,目落在屏上阿哲的生平,十年流浪,寫了三百多首歌,從未向生活低頭,哪怕凍加,也從未唱過一首迎合世俗的歌。“他的善意,融在歌聲裡,藏在旋律中,從未因生活的磋磨而褪。這道歌聲裡的,終會照亮他的命運。”
他的話音剛落,一聲清脆的瓷響,混著竹籃落地的悶響,驟然在路口炸開,打破了這份安靜。
阿哲正彈完《平凡的善良》的最後一個音符,指尖還停在琴絃上,餘韻在梧桐樹下輕輕繞著。聽到聲響,他抬起頭,掀掉連帽衫的帽子,目穿過攢的人群,落在了水果攤旁的那道慌影上。
陳生站在那裡,盲杖斜斜杵著,雙手胡地索著,臉上的褪得一乾二淨,裡反覆唸叨著“對不住,我賠”,滾落在地的水果散了一地,清甜的果香混著泥土的味道,飄了過來。周圍的人都了,有人蹲下撿水果,有人上前安老人,有人幫著整理攤位,一派忙碌。
阿哲也想上前幫忙,他撐著樹幹,想要站起來,可剛一,就發現自己似乎什麼也做不了。他的手,只會彈吉他,只會撥琴絃,只會寫歌唱歌,不會撿水果,不會收拾攤位,甚至連一句安的話,都覺得笨拙。他看著自己的手,指腹的厚繭蹭過琴絃,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心裡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他沒有別的本事,可他有歌聲,他的歌聲,或許能安老人慌的心,或許能給這方忙碌的路口,添一點溫。
他重新靠回梧桐樹幹,將吉他抱得更,指尖輕輕拂過琴絃,試了幾個音,琴聲清越,穿過人群,落在空氣裡。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撥了琴絃,唱起了那首他寫在春日清晨的《春日的》。
歌聲很輕,很,像春日的微風,拂過枝頭的新葉,拂過路口的晨霧,拂過每個人的心底。旋律簡單,節奏舒緩,沒有華麗的轉音,沒有刻意的炫技,只有最純粹的聲音,最真摯的。他的聲音,清冽乾淨,像春日的山泉,流過青石,帶著一點淡淡的沙啞,卻格外人。
“春日的,落在路口,善意的手,牽著溫……”
“平凡的人,有平凡的溫,一句問候,一杯熱茶,就足夠……”
“風輕輕吹,霧慢慢散,前路的,總在等候……”
“心連著心,手牽著手,平凡的善意,暖了春秋……”
歌詞簡單得像隨口說出的話,卻字字心,句句含暖。他的目落在陳生的上,歌聲裡帶著溫的安;他的指尖劃過琴絃,旋律裡藏著對人間的期盼。這一刻,他忘記了飢寒,忘記了落魄,忘記了十年流浪的苦,只專注地彈,專注地唱,把所有的善意,所有的溫,都融進了歌聲裡。
歌聲穿過晨霧,穿過人群,落在春日村路口的每一個角落。
慌的陳生,聽到這輕的歌聲,原本胡索的手慢慢停了下來,繃的肩膀漸漸放鬆,臉上的愧疚與惶恐,一點點散去,角慢慢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像被春日的,輕輕拂過心底的霾。
忙碌的眾人,聽到這清冽的歌聲,撿水果的作慢了下來,整理攤位的手輕了下來,臉上都帶著溫的笑意,原本略顯慌的路口,因這歌聲,變得格外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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