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的秋風,卷著魯西南平原的穀穗香,漫過賈莊村高家衚衕的四合院時,腳步都變得格外輕。這一年是馬年,地裡的玉米棒子長得比胳膊還,棉花棵子上的棉桃咧著白生生的,連院子裡的老柿子樹,都結了滿樹沉甸甸紅彤彤的柿子。母親的肚子,也一天天隆起來,像揣著個圓滾滾的小南瓜,走路的時候,得用手輕輕託著,臉上卻始終掛著溫潤的笑。
父親比往日更忙了。他在大隊的副業染房找了份活計,一週裡有六天,天不亮就得踩著水往染房趕。染房在村東頭的大隊副業集大院西邊上,是兩間土坯房,屋裡支著幾口大染缸,缸裡盛著靛藍的染料,一子嗆人的味道飄出老遠。高大旺的活計是染布,把生產隊收來的布放進染缸裡浸泡,再撈出來擰乾、晾曬,最後疊得整整齊齊,等著供銷社的人來收。這活計不輕鬆,染料沾在手上,好幾天都洗不掉,指甲裡永遠是青藍的。可父親幹得格外賣力,因為染房給的工分比生產隊高,還能額外領兩錢的補——他要給即將出生的孩子,攢下第一口錢。
除了染房的活,父親還是村裡的民兵。每天晚上,等染房的活計收了尾,他顧不上歇口氣,就得揣上紅袖章,扛起那杆老舊的步槍,去村口的哨卡執勤。夜風吹過莊稼地,發出“沙沙”的聲響,遠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襯得夜的寂靜。父親直脊背站在哨卡旁,目警惕地掃視著村口的小路,步槍的鐵托抵著他的肩膀,冰涼冰涼的。有時候睏意上來了,他就使勁掐一把自己的胳膊,或者蹲下來,用手捧起路邊的涼水洗把臉。他心裡記著民兵隊長的話:“哨卡就是村裡的門,咱得把這扇門看了,才能讓家家戶戶睡得安穩。”
執勤的夜裡,父親最惦記的,就是北屋裡的母親。他總想著,一個人在家,著大肚子,會不會夜裡了?會不會翻的時候著肚子?會不會被窗外的風聲嚇著?往往是哨卡的換班鈴聲一響,他就扛起步槍,大步流星地往家趕,腳步快得像一陣風。
推開北屋的門,煤油燈的昏黃而溫暖,母親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布條,慢慢悠悠地著什麼。聽見門響,抬起頭,眉眼彎彎地笑:“回來了?快坐下歇歇,鍋裡溫著玉米粥呢。”父親把步槍靠在牆角,了凍得發僵的手,快步走到炕邊,輕輕了的肚子,聲音放得:“娃沒鬧你吧?”“乖著呢,”母親把他的手拉過來,在自己的肚皮上,“剛才還踢了我一下,像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父親的掌心,隔著薄薄的布衫,到了那一下輕輕的踢。那力道很輕,卻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遍了他的全,讓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蹲下,把耳朵在妻子的肚子上,聽著裡面傳來的微弱的心跳聲,角忍不住往上揚。“俺的娃,肯定是個壯實的小子,”他樂呵呵地說,“以後跟著俺去染房,跟著俺去執勤,保家衛國。”母親笑著捶了他一下:“偏你想的都是這些,俺倒盼著是個閨,心。”
夫妻倆就著一盞煤油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母親手裡的,是一件小小的百家,用的是平日裡攢下的碎布頭,紅的、綠的、藍的,拼在一起,像一朵開在黑夜裡的花。“村裡的老人說,穿百家的娃,結實,生病,”低著頭,針線在碎布上穿梭,“俺攢了快半年的布頭了,就盼著娃早點穿上。”父親看著專注的模樣,看著鬢角的碎髮被燈映得發亮,心裡忽然就湧滿了暖流。他知道,妻子這些日子不容易,著大肚子,還要持家務,紡線、納鞋底、伺候爺爺,一天到晚,腳不沾地。可從來不說苦,臉上總是帶著笑,把家裡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日子在染缸的靛藍和執勤的星裡,一天天過。轉眼就到了深秋,地裡的莊稼都收完了,場院裡堆著小山似的穀穗和玉米棒子,空氣裡滿是收的甜香。母親的子越來越沉,走路也越發費勁了,高大旺索跟染房請了兩天假,守在家裡陪著。
這天傍晚,夕把四合院的土牆染了溫暖的橘紅。母親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曬太,忽然覺得肚子一陣一陣地疼,疼得額頭直冒汗,手裡的百家也掉在了地上。父親正在劈柴,聽見的悶哼聲,扔下斧頭就跑了過來,聲音都帶著:“義玉,咋了?是不是要生了?”母親咬著牙點點頭,疼得說不出話來。
母親慌了手腳,一邊扶著往炕上躺,一邊扯開嗓子喊:“娘!娘!義玉要生了!”喊聲像一塊石頭,打破了四合院的寧靜。婆婆從正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大伯孃也挎著菜籃子從菜園子裡趕回來,三姑四姑五姑,聽見靜,也都到了北屋門口,一個個臉上滿是張。
婆婆是過來人,手腳麻利地燒了一鍋熱水,又找出乾淨的布條和剪刀。大伯孃守在炕邊,給母親著額頭的汗,裡不停地安著:“別慌,別慌,人家生孩子,都是這樣的,忍一忍就過去了。”父親站在炕邊,看著妻子疼得皺了眉頭,臉蒼白,心裡像被一隻大手揪著,疼得厲害。他想替疼,想替這份罪,可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握著的手,一遍遍地說:“義玉,別怕,俺在這兒呢,俺陪著你呢。”
夜幕慢慢降臨,月亮升起來了,銀輝灑在北屋的窗紙上,像一層薄薄的紗。屋裡的煤油燈,被捻得亮亮的,映著牆上的紅雙喜,映著炕邊忙碌的影。母親的聲,一聲比一聲輕,又一聲比一聲沉,父親的手,被攥得生疼,可他一點也不敢,只是不停地給汗,不停地在耳邊說著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頭遍,天邊泛起一魚肚白的時候,一聲清亮的啼哭,忽然劃破了寂靜的夜。
“生了!生了!是個閨!”婆婆抱著襁褓裡的小嬰兒,笑得合不攏,聲音裡滿是歡喜。
父親像是被走了全的力氣,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眼淚卻“唰”地一下流了下來。他站起,湊到炕邊,看著婆婆懷裡那個小小的、皺的小傢伙,閉著眼睛,小一張一合的,哭聲脆生生的,像秋天裡了的棗子,甜滋滋的。
母親躺在床上,臉蒼白,卻帶著一滿足的笑。看著父親,輕聲說:“你看,是個閨,俺的小棉襖。”
父親的手,抖抖索索地過去,小心翼翼地了兒的小臉蛋。那皮的、暖暖的,像剛剝了殼的蛋。他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的歡喜,卻像漲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婆婆給孩子裹上了母親的百家,又用紅布包了個小包裹。“這娃趕在馬年的秋天出生,就紅英吧,”婆婆笑著說,“像秋天的紅楓葉一樣,經風經雨,長得旺。”父親點點頭,連聲說好:“好,就紅英,父親的閨,高紅英。”
姐姐的到來,像一縷,照亮了整個四合院。爺爺坐在炕邊,看著小孫,笑得眼睛都眯了一條。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銀鎖,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這是俺給俺的小孫準備的,”把銀鎖戴在紅英的脖子上,“戴上這個,就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大伯孃燉了紅糖蛋湯,端到母親面前:“快喝點,補補子。”三姑四姑五姑,在炕邊,爭著要看小侄,裡不停地念叨著:“英兒真好看,眼睛像嫂子,鼻子像哥。”四合院裡,到都是歡聲笑語,連院子裡的老柿子樹,都像是跟著高興似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
父親的日子,更忙了,卻也更有奔頭了。他依舊每天天不亮就去染房,依舊每天晚上去村口執勤,只是心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牽掛。染房的活計累了,他就想想兒脆生生的哭聲,渾的力氣就又回來了;執勤的夜裡冷了,他就懷裡揣著的小銀鎖,心裡就暖暖的。
每天從染房回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北屋,抱起兒。紅英躺在他的臂彎裡,小小的子蜷著,呼吸均勻。父親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了的好夢,只是低著頭,一遍遍地看著的小臉,怎麼看都看不夠。
有一次,他執勤回來,紅英正好醒著,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父親心裡一喜,湊過去,輕輕喊了一聲:“妮兒,爹回來了。”沒想到,紅英竟然朝著他,咧開小,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一朵綻放在深秋裡的花,清亮、溫暖,一下子就照亮了父親的心。他抱著兒,站在煤油燈下,看著炕邊正在紡線的母親,看著窗外的月,看著滿院的寂靜與安寧,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勞累,都值了。
染房的靛藍,染藍了他的手,卻染不淡他眼裡的歡喜;執勤的星,照亮了村口的路,也照亮了他心裡的希。他有一個賢惠的妻子,有一個可的兒,有一個熱熱鬧鬧的家。這就夠了,這就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財富。
紅英滿月那天,高家沒有大擺宴席,只是煮了一鍋蛋,分給了院裡的每個人。母親抱著紅英,坐在炕邊,看著父親把染房領來的補錢,小心翼翼地放進木櫃的屜裡。“等攢夠了錢,俺就給英兒買個撥浪鼓,”父親笑著說,“再給你扯塊花布,做新裳。”王義玉搖搖頭,把兒往懷裡摟了摟:“俺不要新裳,俺只要英子平平安安長大,只要咱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就夠了。”
父親走過去,坐在炕邊,握住了母親的手。夫妻倆相視一笑,眼裡滿是溫。窗外的秋風,卷著穀穗的香氣,吹過北屋的窗紙,吹過院子裡的老柿子樹,吹過這個小小的、溫暖的家。
紅英的哭聲,偶爾從屋裡傳出來,清脆、響亮,和紡車的嗡嗡聲,和染房的染料香,和執勤的星,織在一起,譜了一首最樸素、最人的歌。這首歌,唱著一九六六年的秋天,唱著一個小生命的到來,唱著一對夫妻的相守,唱著一個家庭的溫,也唱著歲月裡,那些沉甸甸的、永不褪的希。
。聲哭的亮清英紅,影的線紡親母有舊依,下燈油煤的屋北;影的拔親父有舊依,旁卡哨的口村;料染的藍靛著盛舊依,裡缸大的房染,著過天天一在還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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